多出来的第六人

作者：原浩

第一卷 灰原之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微光一梦

「你还活着吗？喂……喂喂！」

不知道喊了几次，山吹终于出现反应，像要拨开眼睑似的慢慢睁眼。好像还活着。他脸上夹杂困惑，朝我投以空洞视线，呻吟般低喃：

「你是谁……？」

「喂，你没事吧？」我看着山吹的眼睛。「是我啊。」

山吹眨了几次眼，意识很快恢复清醒。

「是灰原老弟啊……」他这么回应。

我从破碎的挡风玻璃之间问他：

「动得了吗？」

这男人——山吹一个人被留在翻覆的汽车副驾驶座。这辆刚才还在山路上疾驰的黑色小型汽车损毁严重。后车门被压扁了，前挡风玻璃受撞击碎裂，少了一大半。此外，还有一棵树干插入后行李厢。随土石流倒塌流下的树干撞破后挡风玻璃冲进来。

全身沐浴在混了泥沙的雨水中，山吹的脸又湿又脏。花白的头发贴在前额。身上穿的黑西装也湿透，底下的衬衫紧黏在身上。

「……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山吹撑起身体，不知是否哪里疼痛，脸皱了一下。碎成颗粒的挡风玻璃碎片纷纷从他脸颊掉落。

「发生土石流，车翻了。你真的没事吗？」

山吹淡淡一笑点头。「嗯，没事……只是脖子有点痛。」

我转头对后方的男人说：

「应该没事。」

紫垣坐在离车稍远处的一块大岩石上，显得非常不高兴。眉头皱得更紧，一脸厌倦的样子盯着灰扑扑的山头。

紫垣这男人个子高大魁梧，手臂粗壮，胸膛厚实。或许因为全身肌肉隆起，即使和我们一样穿着黑西装，看起来却不太搭调。深邃的五官，有可能混了外国人的血统。这样的外表肯定很吸引异性。我们对彼此的背景所知不多，不过，紫垣性格残忍凶暴，这是毋庸置疑的事。

紫垣抓起叼在嘴里的香烟，吐出一口掺杂慵懒叹息的烟。

「哪边？」

我不懂他在问什么。这男人总是寡言。

「什么哪边？」我如此反问，紫垣对我投以不耐烦的一瞥，再次开口：

「没事的是哪边？山吹还是东西？」

「……到底哪边比较重要？」

「这还用问吗。」紫垣丢掉烟蒂，再次深深叹气，像在说他受够了这无聊的问题。「当然是东西。」

我苦笑着重新转向山吹。

「你听到他说那种话了吧。」

「不愧是紫垣老弟。」山吹仍蜷缩在扭曲变形的副驾驶座上苦笑，拉松脖子上的领带。

这个头发花白，有点年纪的男人，在五人之中最为年长。或许因为岁数的关系，他和紫垣不同，思虑周到，个性稳重，明辨是非。绅士般的态度也很有亲和力，看得出他受到周遭信任，颇有人望。

我望向绑在山吹左手腕上的铁丝链。这条铁丝链的另一头，系着一个硬铝制手提箱。这就是紫垣口中的「东西」。车子都撞成一堆废铁了，这个小手提箱却毫无损伤。

放弃从车门下车的山吹举起手提箱，用坚硬的边缘敲击汽车前翼板边框，把残余的玻璃敲掉。我抓住他伸出来的手，将他从副驾驶座拉出来。他拨开消气的安全气囊，爬出车外。

山吹一手拿着硬铝手提箱摇摇晃晃起身，朝撞烂的车看一眼，苦笑说道：

「哈哈……这还撞得真夸张。」

我也耸耸肩回答：

「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。」

「抱歉。你说得对，这状况不该笑的。」

「是啊，笑不出来。不过，我们还算走运啦。」

我这么说，朝车子指了指，山村一看皱起眉头。

车子停在说是悬崖也不为过的斜坡边缘，这地方没有护栏，眼前的地面凹下一个大洞，露出底下的土层。瀑布般的雨水从道路边缘往下流。只要再前进一点，车身就会掉落崖底，车上所有人都会丧命吧。这不叫幸运，什么才是。

「一点也不走运。」紫垣低沉的声音这么说。「车烂了，又被困在这种深山里……真倒楣。」

刚才那阵豪雨，雨势已经减弱，现在变成了毛毛雨。夹带湿气的强风轰轰打在我们身上。暴风雨才经过一半，雨很快就会再下大。这一带，道路两旁没有遮蔽视线的树木，背着陡峭的山腹，眼前是开阔的景色。然而，映入眼帘的只有蒙雾中的山峰与地表外露的红土。没有看到半户人家。

「紫垣老弟，你受伤了吗？」山吹问。紫垣摇摇头。

「没有。」

「那脸何必这么臭呢，白白糟蹋了帅气的长相。你坐的那块石头是落石吧？光是这颗石头没砸上车顶都值得庆幸。现在就为我们的走运开心一下吧……你也这么认为吧？」

山吹撩起灰白的头发，对我笑一笑。

「嗯……」我一边回答，一边望向车子。虽然没被岩石砸到，但插进了一根树干。

哼。紫垣发出嗤笑。「……那家伙可就没这么走运了。」

紫垣努了努下巴。一个男人躺在半毁坏的车后方。

山吹走过去，发出惊讶的声音。

「这不是白石老弟吗？他死了？」

那被称为白石的男人脸如蜡像，毫无血色。虽说他原本就是肤色苍白的人，仰卧在泥泞中的灰色皮肤怎么看都属于尸体。紫色的嘴唇抿成一直线，脸颊肿胀。与肤色形成对照的，是白石额头上红褐色的血迹。在雨水侵袭下，血还没有干透。从伤势看来，头部有大量出血。

「倒楣的家伙。」紫垣站在我和山吹中间，双手插在裤袋里，低头俯瞰白石的尸体。慵懒的语气继续说道：「……他被压在车底下了。」

山吹表情肃穆，摸摸自己的脸。

「为什么他会在车子外面？」

「好像是窗户破掉时飞出去的。」

「从窗户？翻车的时候啊？他没系安全带吗？」

「谁知道。」

「怎么会这样，太可怜了……很快就没呼吸了吗？」

「应该是当场死亡。」紫垣不耐烦地回答。「从车子底下拖出来时已经死了。」

山吹凝视尸体，凝重地皱起眉头，又赫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转头看我。

「其他两人……绯村老弟和绀野老弟呢？他们也死了吗？」

「还活着喔。」我这么回答。死的只有白石，其他人都没事。

「他们人呢？」

「沿山路往前走下去看前面状况了……毕竟后方已经变成那样。」

我指向道路后方。原本车子走过的细窄山路，已经完全埋在土石堆下。

红土上流过几道血管般的水流。

「路被埋没了。」山吹说出眼前看到的景象，我点点头。

「对。这场大雨大概造成地质松动，想沿原路退回去是不可能了。」

「……太精采了吧。不但有人死了，还困在这里动弹不得。」

山吹双手撩起头发，啐了这么一句。

不符季节的大规模台风直击本州，天亮前下起的暴风雨，将这条翻越山头的道路变成浊流。尽管路面有铺柏油，车在路上前进时看来就像在溯溪。载了这几个男人的车，勉强行驶于蜿蜒的山路上。

就在即将开上山顶时，一阵地鸣声响。道路两旁陡坡上的土石一边推倒树木，一边朝车顶崩落。加快速度的车辆虽然逃过土石流的直击，其中一根被土石流扫倒的树干却从后方撞上。我清楚记得当时的情形，车身猛烈翻覆，没因此丧命真的该说是好运。

事故发生后，勉强还能移动的我和一起逃出车外的绯村看见死于车底的白石。这时，车内的紫垣和绀野各自清醒着，两人都因脑震荡而有晕眩症状。我将两人拉出来。山吹是最后一个留在车内的，不过他也醒来了。

「喂——」听见呼喊的声音，抬头一看，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从路的前方走下来。是绯村和绀野。走在前面的绀野双手交叉，歪着蓄胡的嘴，发出刺耳的尖锐声音连珠炮说：

「不行不行，那边的路也断了。这下真够惨了。继续走或往回走都没路，哪都去不了。」

听到这个，紫垣嘟哝：

「……断了？什么情形？」

「断了就是断了啊！简直就像大太郎法师一个不爽把路踢断了一样，路只到那里就忽然没了。道路坍方啦。没跟着被卷下去已经算不错了。」

「大太郎法师？」紫垣疑惑眨眼。

「你不知道什么是大太郎法师？日本古老传说中的巨人啊。」

「谁知道啊。」

「……话说回来，今天雨下得这么大，这条路又这么小耶？更别说还要翻过这个『魔之山巅』，我从上山时就开始担心了。还说什么走这条路最适合，根本不是吧。早知道就不该听白石那家伙胡扯。」

「路，不能用走的过去吗？」

「不是走不走得过去的问题，你自己去看看啊紫垣。更何况车都坏了。是说用走的又能怎样，你以为用走的能走多远？我们现在顶着暴风雨，又不是来野餐的。在这种大雨里偏离道路走进山里试试看啊。这里可不是八甲田山唉，只会落得所有人冻死山中的下场啦。」

绀野劈哩啪啦说了一通。他在这群人中话最多，嘴巴也贱。外表看起来应该跟紫垣差不多年纪吧。态度轻浮，脑袋不太好的样子，不过，应该是个表里一致的人。

紫垣露出不耐的表情，啧了一声。

「……别再尖叫了，你是娘们吗？」

「你再说一次？」

「够了。」介入两人之间的是绯村。「我明白你们的心情，但焦虑也解决不了什么……再说，提议翻过这座山头时，你明明也是赞成的吧，绀野先生。还夸口说自己很熟这附近。」

理亏的绀野搔搔头。「……对啦，是这样没错。可是，我哪知道下了雨路面会变成这样啊。」

绯村看了看从车内脱身的山吹，问他：「你没事吧？」

「嗯。」山吹微笑回应，举起左手的手提箱。连在上面的铁丝链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。

绯村也回以微笑。

「箱子没事，山吹先生也没受伤，太好了。」

「我是没事……」山吹脸色一沉，望向尸体。「可是白石老弟他……」

绯村点头，低声说：

「是啊，可怜的白石先生……好像是汽车翻覆时摔出去了。受到土石流撞击，窗玻璃都碎成了那样。」

「听说他被压在车底？」

「对。」绯村点点头，看了我一眼。「……我和灰原先生一起推开车子的，那时就已经断气了。」

我点点头。绯村说得没错，我们两人一起推了翻覆的车子。那时，白石已经丧命。他应该是当场死亡了吧。

山吹低头喃喃：「这样啊……真的太遗憾了。」

「问题是之后该怎么办。太阳下山了，很快就要天黑，道路坍方的话，表示不久之后可能会有人来。」

「问题就出在这里。」

「是啊，人一来，事情就麻烦了。」

「唔呣，怎么办好呢……」

山村和绯村交换了一个凝重的视线。

「要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吗？」绀野用那尖锐的声音问。

绯村摇头。

「不用这么赶也没关系。之后风雨会更大，到台风离开前，至少今晚警察和消防队都不会上来。可是，天一亮应该就会赶来了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还不是得赶快走。」

「是啊，不过，正如刚才往前看到的，要走这条路翻越山岭已经是不可能的事。就算掉头，从这里走回城里还有一大段距离。再说，在没有照明的暴风雨中徒步前进非常危险。最好能先找到代步工具。」

「代步工具啊……要是能弄台四轮驱动就好了。」绀野面有难色，望向埋在泥沙里的道路。

绯村也看着众人开来那辆残破不堪的车与土块崩落的山。往前走几步，抬头仰望天空。仿佛伸手可及的乌云，正以惊人的快速飘过。绯村似乎正在思考对策。众人的视线也自然聚集在绯村身上。

过去五个男人已经为了讨论而见过几次面，但彼此关系并不亲密。我对绯村这个人知道的也不多。年龄的话，大概四十多吧。似乎擅长动脑，虽然没有人真的称他为队长，这男人实际上算是扮演这个角色。

「有人联络得到外面吗？我的手机似乎收不到讯号。」山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手机这么说。

紫垣默默摇头。他的手机好像也没有讯号。我则是原本就没有手机。绯村单手掏出手机，凝视半晌后歪了歪头。

「我的也不行呢……绀野先生呢？」绯村问。

绀野尖锐的声音回答：

「刚才试了一下重开机……」

绀野一边回答，一边频频用手指戳那个装了看似相当坚固铝制保护壳的手机萤幕。凝视发出雾光的液晶画面一会儿，也是摇头。「我的也连不上。大概是受到土石流灾害的影响。」

脸颊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。抬头一看，暗褐色的乌云终于逼近头顶。继续这样下去，被雨淋湿也讨论不出什么来。我环视众人一圈后说：

「好像要下雨了。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？」

听了我的话，绀野得意地回答：

「喔喔，关于这点，绀野大哥我或许可以解决喔。刚才找到了。」

「找到什么？」我这么问，绀野指向道路前方。

「继续往下走，虽然这条道路坍方了，坍方处前还有一条斜出去的岔路。虽然是没有铺柏油的烂路，但宽度可容一辆车开过去。我和绯村两人沿着那条路前进了一半，看到尽头有建筑物，应该是民宅。」

「是喔，这种深山里也会有民宅？」山吹怀疑地问。绀野喜孜孜地点头：

「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不过这座山另一边曾有个村子。从那边延伸过来，山顶这里也有不少户人家。现在因为整个村子都沉到水库底下了，这一带没落冷清，但是还有一部分民宅保留下来，形成一个别墅区。毕竟山上红叶很美嘛。我猜，我们看到的那栋建筑就是其中一栋别墅。现在离红叶时期还早，这种台风天也不会有人特地上来玩，里面一定没人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紫垣问。

「什么为什么，这里也是我老家啊。我在车上不是说了很多次吗？你都没在听喔？」

「谁理你。」紫垣别开头。

「我跟你说啦，我小时候——」

「停！」绯村快速打断绀野。「说到这里就好。我们最好不要知道太多彼此的事。」

绀野撇了撇嘴角。

绯村说得没错。包括我在内所有人，最好都不要知道太多彼此的事。

「总之，应该能去那间屋子躲雨，先移动再说吧。也得讨论今后的事该怎么办。」

众人一齐点头赞同绯村。就在这时——

「你们没事吧——？」

我们朝声音的方向转头。斜坡上，两个穿黑色雨衣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。

紫垣啧了一声，瞪着绀野：

「哪里没人了？」

「不是啊，刚看那屋子没点灯……」

「这下麻烦了。」紫垣不耐烦地叹气。

走在前面的小个子男人睁大眼睛：

「可真是严重的事故啊。」

男人虽矮，隔着雨衣也能看出他体格健壮，肌肉发达。粗壮的脖子上，有张宛如捏紧的拳头般粗犷的脸。后面跟上来的高瘦男人正好跟他形成对比。高瘦男人有着几近病态的白皙皮肤和凹陷的脸颊，两个窟窿般的眼窝里，精光四射的眼珠令人印象深刻。两人看上去都差不多三十多岁。

「车子被土石流卷入……」绯村回答那个男人。

拳头脸的小个子男人惊讶地注视崩塌的泥沙。

「哎呀，这可伤脑筋。这里果然也这样了……有人受伤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绯村低垂视线。

高瘦男人指着撞烂的车旁低声说：「大哥。」

躺在那里的是白石的尸体。

那被称为「大哥」的拳头脸看到尸体，发出「啊」的惊呼。

「这、这个人昏迷了吗？还活着吗？」

绯村摇摇头，问拳头脸：

「叫得到救护车吗？手机好像没讯号就是了。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男人为难地回答。「差不多两小时前就没讯号了。因为停电的关系，家用电话也不通。」

「停电了吗？」

「两小时前，从我家再往前面一点的路崩了，好像把电线扯坏了。刚才也是听到剧烈声响，才和我弟过来察看。没想到这边也崩了啊……总之，不管怎样还是得想办法联络消防队。」

屋子里没开灯，是因为停电了。

高瘦男人走向白石的尸体，脚步快得不太客气，脚上的雨鞋哗啦哗啦踩着水洼，不算少量的泥水就这么溅到白石脸上

山吹和绀野互看一眼，视线困惑。

高瘦男像是并不介意，蹲下来检视白石的脸，也摸了摸他的手腕。一会儿，他朝这边摇头。他的拳头脸哥哥面色铁青，倒抽一口气。

「死了……吗？真可怜……」

「有没有能和外界联络的方法？」

拳头脸转头回答绯村：

「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了。道路坍方的事，应该不久就会有人发现……」

这时，朝撞烂的车看一眼，弟弟对哥哥投以惊讶的视线。哥哥绕到翻覆的车头，低声发出「哇喔」的叫声。

山吹露出不解的表情。

「……遇到这种状况，各位还能平安无事，真的很幸运呢。」

男人们自称姓金崎。矮个子的哥哥叫一郎，过瘦的高个子弟弟叫二郎。外表一点也不相像的两兄弟。绀野和绯村发现的房子，果然就是他们家。

「总之，趁雨还没下起来，先到我们家避一避吧。」一郎这么说。

「感谢相救。」绯村向他低头道谢。

「其他几位有受伤吗？」

我回答「我们都没事」并向他道谢。如一郎所说，现在只能先去他们家避难了。绯村和山吹朝彼此点头。没有方法联络到外界，对我们来说反而幸运。

「白石老弟的遗体怎么办？」山吹朝尸体望去。

我们面面相觑。

紫垣冷淡嘟哝：

「放在这不就好了。」

「那怎么行呢？」绯村用严厉的视线看紫垣。

「要我扛尸体的意思吗？」

无视紫垣不满的语气，绯村问一郎：

「方便先把他搬到府上吗？」

一郎点头说：「当然可以，连遗体一起搬过来吧。」

一郎使个眼色，二郎便回头往来时的小路跑。或许要去开车过来搬运尸体。

「会是四轮驱动吗？」绀野嘟哝。

绯村和山吹交换了一个若有深意的视线。意思是「这下说不定能获得『代步工具』了」。

一郎说，这一带没有其他人家。虽然附近土地都是金崎家所有，除了这条翻山道路外，没有其他路可通往山脚。继续前进虽然可到绀野说的别墅地区，可能找得到人来帮忙，但距离太远，现在天又快黑了，以这条路目前的状况来说，徒步移动也很危险。

山吹显得坐立不安。解开左手腕上的铁丝链，忽然把手提箱塞给我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我这么问，山吹一脸困惑地掏摸自己西装内袋，接着又摸了摸腰上的皮带，皱起眉头：

「……工具不见了。」

我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
「什么工具？」

我这么问，山吹傻眼地说：

「工具就是工具啊……可能在车里。」

山吹跨步走向汽车，我也跟在后面。只见他把头伸进破掉的挡风玻璃内，左右察看前座。

「没有吗？」看到这状况，绯村似乎察觉什么，从后面问。

山吹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，照亮后座确认，似乎仍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。车身周围只散落碎玻璃，没看到其他事物。

「喂喂，你们这样很危险，快离开那边。要找东西等车子移动之后再找比较好。」一郎皱眉提醒。的确，地质松动的现在，地面什么时候会崩坍都不知道。「……到底在找什么啊？」

「不是啦，我工作要用的重要工具。不过，还是放弃好了。」山吹回头用开朗的声音回答一郎。

「……没找到吗？」我小声问，山吹走到车子旁，往山崖底下看。

「可能是翻车时掉下去了。」

我站在山吹身边往山崖底下看。土表剥落的陡坡被下方的杉树林吞没，就算想下去也找不到可以立足的地方，无法下去找他的工具。

「咦？这是……」一郎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。

一郎看着刚才紫垣坐的那颗石头，似乎感到意外。这颗落在道路旁的圆形岩石，约有一个成人的躯干那么大。一郎蹲下来，用手抚摸岩石表面，高兴地说「果然是『御眼大人』」。

「御眼大人？」绯村这么问，一郎抬头看土石崩落，露出底下土层的山。

「这是原本在那上面高地上的道祖神喔。我们家都称他为御眼大人。」

「你是说这颗石头吗？」

「是啊，大概是跟着土石流一起掉到这里来的。」

「这是您府上的东西啊？」

「怎么可能是我家的东西呢。只是从以前就一直立在我家附近的树干下。原本以为被崩落的泥沙埋住……哎呀，能找到真是太好了。」一郎展现笑容。

绀野蹲在那颗石头旁，好奇地抚摸岩石表面。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聊起天来：

「这应该是历史很悠久的道祖神吧？上面还有刻字，或许是古文字。在这一带，道祖神很常见，但这个应该很珍贵喔。不过，万一砸到车子，可是会把车子压扁的呢。被道祖神砸死，恶人遭天谴，简直像是什么廉价小说的题材。」

「道祖神？」紫垣低声问。绀野回答：

「你不知道喔？道祖神就是路旁之神。守护人们不受恶灵或瘟疫的侵袭。在这一带，有很多这样的道祖神。」

「……不就是普通的石头。」紫垣面无表情地凝视道祖神。

绀野得意地发表起演说：

「或许看在你眼中只是普通的石头啦，紫垣。道祖神的设计可不只限于神像喔，你看这边，岩石表面刻有文字吧？这叫文字碑。」

我也凑上去看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，绀野指出的岩石表面确实以纤细的字体刻着一串文字。

「这是韩文吧？」一旁探头过来看的山吹说。绀野摇头。

「看起来很像韩国文字，但是不一样喔。这叫阿比留文字，是古时候的文字。汉字传来日本之前日本人使用的文字，又称神代文字。是说，古代文也有很多假的，不过这个应该货真价实。阿比留文是古代对马豪族传下的文字，现在对马一代还有很多人姓阿比留。没错，也有人指出这种文字和韩文的关联，不过我的看法是——」

「不、绀野老弟，够了。」山吹苦笑打断他。

「真惊人，你知道得比我还详细。」一郎睁圆眼睛看绀野。

「没有啦，我老家也在这附近。」绀野笑着回答。

我身边的绯村一脸无奈，山吹则傻眼地撇下嘴角。

一郎伸手抚摸道祖神说道：

「我也不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。只有这里刻的地名是日文汉字……各位看，这个部分。」他指着碑文的最后一行。

山吹眯起眼睛凝视文字。「……真的耶，只有这里是日文。」

听见喀啦喀啦的声音，回头一看，穿着雨衣的金崎二郎回来了。只见他推着下田用的一轮推车走下斜坡，原来不是回去开车过来啊。

绀野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：

「喂喂，该不会要用这个推白石吧？」

从这边望过去，二郎的手臂看起来还真长，仿佛两根弯弯曲曲的触角。用这两条细瘦手臂推推车的模样，看起来像只诡异的昆虫。二郎把一轮车停在我们中间后，就用「接下来不关我事了」的表情退后一步。一轮车整体沾满泥土，货台内侧黏着不知道是烂泥还是油漆的红褐色物体。

「请把那个人放上去吧。」一郎若无其事地用下巴指了指白石的尸体。

紫垣不悦地转移视线。

我看一眼绯村，他微微点头，像在说「也没办法」。

山吹看着我和绀野。

「灰原老弟、绀野老弟，能请你们把白石老弟抬上去吗？」

绀野叹了一口气。「我说啊，凭什么……」

「拜托了。」山吹合掌请求。

我绕到靠白石头部这一侧，从两边腋下抬起他。绀野抓起两条腿。我和嘴里仍在不断抱怨的绀野一起抬起白石的尸体。尸体莫名沉重。无力的头颅倒在我的衬衫上，传来浓浓血腥味。踉踉跄跄勉强抬起他，以仰躺的方式放在一轮车上。小小的货台无法完全容纳白石全身，膝盖以下和上半身都突出来，形成往后仰的姿势。

「真是的，又不是在泡澡。」绀野这么嘀咕，这一幕看在他眼中似乎相当滑稽。

我也觉得这状况有些令人莞尔，因为聚集在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人。看上去稍微正经一点的，顶多只有绯村和山吹。

雨势愈来愈大，雨点滴滴答答打上地面。

「动作快，我们家就在前面。」

金崎兄弟大步向前。将手提箱再次仔细系上手腕的山吹跟上前，然后是绯村。载有尸体的一轮车由紫垣负责推。我和绀野殿后。

「看，就是那样。」绀野指向前方。

前方道路突兀地中断。沿山崖蜿蜒的道路坍方了。一看就知道，汽车不可能再往前行驶。

「哈哈……这可真不得了。」山吹发出无可奈何的笑声。

「因为最近一直下雨，降雨量又异常的大。不过，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形。」一郎雨衣下的表情苦涩。

山吹走到崩塌的道路旁往下看。「……确实，就算徒步也过不去。」

「最好不要靠近那边喔。可能又会再度崩坍。」一郎发出提醒。

「没有远路可绕吗？」山吹回头问，一郎摇摇头。

「没有耶。」

「唔呣。」山吹抿着嘴唇，从路旁退下。

「雨愈来愈大了，我们快走吧。」一郎率先起身。

道路左侧，就是刚才绀野说的岔路。沿着陡峭的斜坡，这条路通往郁郁苍苍的山林，似乎朝山顶前进。

在金崎兄弟的带领下，我们走入这条岔路。斜坡相当陡，路面也很崎岖。到处都有碎石与柏油剥落造成的凹陷，积水就成了水洼。

紫垣推的一轮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剧烈摇晃。货台上白石的尸体不断跳动，每跳一次就改变一次姿势。

绯村回头对紫垣说：

「请小心一点推。」

「路太差了。」紫垣不高兴地低声回答。

「头在货台上一直敲，这样对白石先生岂不是太过意不去。」

「好啦，我知道了。」紫垣不耐地回应。

雨水沿着山头暴露的土表流下，泥水流进路面。我们哗啦哗啦踩着泥水，在陡急的上坡路走了一段时间。

「看，怎么样，很有品味吧。」

走在身边的绀野指向宅邸，语气简直就像在炫耀自己家。道路前方出现建筑的屋顶，那就是金崎家了吧。奶油色外墙与斜度很大的暗绿色三角屋顶，耸立在坡道上方。看来确实停电中，一盏灯也没亮。

爬到斜坡尽头，终于看清建筑物的全貌。宅邸建在山林中开辟出的一小块平坦土地上。远远就能看出建筑老旧，显然不是最近新建，应该已有几十年历史。包围宅邸的铁栅栏和黑色大门也不像有好好保养，到处都看得到红色铁锈。

绀野盯着铁栅栏说「是不是有熊出没啊」。

风雨比刚才更大了。宅邸后方的树林，在风雨侵袭下发出惊涛骇浪般的激烈声响。雨将森林打得窸窣作响。

「御眼大人原本就立在那里。」一郎指着某处说。

那是与宅邸反侧，离这边更高一点的山崖一隅。地表露出泥土，看得出岩石似乎就从那个地方崩落。原本立在那里的道祖神，仿佛俯瞰着这栋宅邸。

一郎打开门，我们依序进入其中。

宅邸前有个大院子，但东西也多。老旧的农耕用具和建材等破铜烂铁随处堆放。其中有一部分盖上了蓝色塑胶布，但就连塑胶布也有多处破损。泥土外露的地面上有着深深的车轮轨迹及脚印，里面积了泥水，雨点打在上面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院子深处还有一个只有屋顶的车库，里面也堆满了东西。一辆白色小货车像被那些东西埋没似的停在里面。这辆车也一样肮脏，显现多处生锈的痕迹。

金崎家虽然老旧，建筑本身倒是颇有品味。搭配白色窗框的凸窗、以平板石瓦片铺成的三角屋顶，很明显的不属于日本建筑样式，是一栋西式建筑。绀野曾说这一带有个别墅地区，这栋建筑本身虽然漂亮，其中飘散的生活感却不像别墅。山吹环顾院子，难以置信地缩了缩脖子。

「您一家人住在这里吗？」绯村问。

「对，不过也就我们兄弟俩和母亲三个人生活。」一郎这么回答，打开通往玄关厅的正门。「快把遗体搬进来吧。会淋湿的。」

或许因为老旧的关系，屋檐下的玄关口给人阴郁的感觉。支撑屋檐的柱子底部龟裂，从里面也渗出雨水。厚重的玄关正门有着西洋古董样式的设计，镶嵌一个青铜色的敲门环。一郎撑开门，里面一片漆黑。

一郎命二郎去拿灯，二郎就慢悠悠地消失在屋内了。离日落明明还有一段时间，室内已是伸手不见五指。

和放上推车时一样，我和绀野抱下白石的尸体，搬进宅邸内。白石死去的脸上沾满污泥，水滴沿着脸颊滑落。

无声回来的二郎举起光源照亮脚下。他手上提着的，是一个陈旧的提灯，大概是油灯吧。小小的油灯光量不大，在二郎手上摇晃。

「请小心脚下。」

在一郎如此的提醒下，众人进入室内。直接穿着濡湿的皮鞋进去，穿过隔开玄关的门后，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。挑高两层楼的天花板很高，挂着一盏大灯，但没有点亮。靠墙有一道通往楼上的阶梯。站在二楼走廊上，想必能俯瞰整个一楼。

房间角落放有烧柴的暖炉。暖炉的耐热玻璃里，冒出火焰的柴薪散发赤红光芒，照亮黑色的木地板。或许多亏了这些暖炉，天花板虽然高，屋内倒是很暖。

大厅地上已经铺好一张蓝色塑胶布。我和绀野将白石的尸体搬过去，让他躺在上面。这张布用来放一具尸体稍嫌太大了些。一大张塑胶布的中央，孤零零地躺着一具尸体。头虽然破了，身体其他地方毫发无伤。光是这样看，可能不会觉得这男人已经断气。人类的性命如此脆弱，我不由得有些错愕。

不经意地，看见紫垣愣愣站在塑胶布旁，不知道在想什么，涣散的视线盯着脚边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我问他。

「……的尸体？」紫垣缓缓低喃。

他有些心不在焉。

「什么？」

我反问，紫垣双眼依然停留在尸体身上。

「紫垣先生？」我再问了一次，紫垣像吓到似的肩膀颤动。游移的视线望向我，眼白里掺杂了混浊的黄土色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……没有。」紫垣冷淡转身，背对这边。

一郎拿来一条肮脏的毛毯，摊开盖住白石全身。站在遗体前，一郎双手合十。

与杂乱的院子不同，室内出乎意料整洁。乌黑的地板擦得发光，东西也摆放得相当整齐。中央有一张大型餐桌，从保留了天然的形状看来，应该是未经拼接的整块原木桌。两侧各放有四把椅子，总共八张椅子围绕着桌子。金崎兄弟说他们一家三人居住此处，对小家庭而言，这餐桌的尺寸未免太大。桌上放有老旧的银制烛台，粗大的蜡烛闪烁不可靠的微光。我们接过一郎拿来的毛巾，围在暖炉旁擦拭头发。

「真是辛苦各位了呢。」一郎皱着眉头。「天已经黑了，明天救援就会来了吧。」

一郎说的话，令绯村和山吹表情复杂，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「道路坍方的事还没人知道吗？」绯村问。只要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土石流，警察很快就会赶到了吧。一郎摇摇头。

「坍方才刚发生不久，就算有人发现也通报了，不等台风经过，应该不会有人来喔。」

一郎站起来往墙边走，打开放在架子上的大台收音机电源。混着杂音的含糊声音正播报着台风消息。

『……初步估计，十六点前已下了一小时超过一百二十毫米的猛烈大雨，气象局发布更新纪录的短延时强降雨特报。已登陆的十五号台风之后仍会以缓慢速度北上，以关东、甲信越地区为中心，恐有暴风、大浪及大雨的可能。今晚至明天早晨，请民众严防土石流灾害，待在安全场所。』

绀野发出苦笑。

「听到了吗？说要严防土石流灾害啦，看来我们是太慢听到新闻了。」

往窗外一看，夜晚已经降临。风声增强，强风下的雨滴持续不规则地打在窗玻璃上。这个慢速前进的台风似乎还没离开关东地区，接下来天气想必还会恶化。呻吟般的风声中，传来乌鸦的叫声。

大家都默不吭声收听广播。还没有听到关于这个地区发生土石流的报导。台风的讯息结束后，开始播报今天发生的事故及事件新闻。从老人身上取走现金的两名诈骗集团车手遭到逮捕。因贿赂遭逮捕的前议员遭判有罪。本日下午，五名强盗闯入珠宝行抢劫后于大雨中逃脱。

一郎看着窗外叨叨絮絮：

「以前还用过无线对讲机之类的，现在是大家都用行动电话的时代了。可是，这种紧急时刻就会联络不上，在这种深山里也束手无策。」

「住在这一带的只有府上一户吗？」绀野这么问。一郎点点头。

「是的。刚才也说过，从坍方那条路往下三公里左右有几间别墅，可是要去的话也只能等天亮后。」

「这里不会有警察来巡逻吗？」绯村问。

一郎歪着头说：「不晓得耶。毕竟是完全没有交通流量的山顶啊。」

我们点头表示理解，一郎朝山吹解开铁丝链后放在脚边的手提箱投以一瞥。

「各位来这边是因应工作所需吗？」

一郎问。绯村回答「是的」。

「我们因为工作的关系，正要前往S市。」

听到这个，一郎露出诧异的表情。

「这样的话，走高速公路不是比较好吗？翻过这座山头得绕不少远路吧？」

紫垣和绀野紧张地视线游移不定。然而，绯村态度镇定，语气流畅地回答：

「因为台风的关系，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，全面停止通行。没办法，才改走这条山路的。」

「喔喔，那可真倒楣呢。」一郎同情地皱眉，望向毛毯下的白石尸体。「……结果，你们同事还遇到这种事。」

绯村表情沉痛地低下头道谢。

「两位真的帮了大忙，不然我们当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。」

一郎笑着说：「别放在心上。是说，我们这破房子也不一定安全就是了。」

「这栋建筑物很有历史呢。」

「只是老旧而已。这房子战后就盖了，中间改建过几次，屋顶的天然黏板岩还是当初的原样。希望别被这台风吹跑才好。」

仿佛呼应他所说的话，窗玻璃发出嘎答嘎答的声响。

「那么。」一郎站起来。「我去拿点热饮来吧，咖啡好吗？也有红茶……请稍等一下。」

一郎走出大厅。

目送他背影离开后，我们彼此面面相觑。

绀野一屁股往椅子上坐下：

「他说跟母亲住在一起，那这个家就只有三个人喽？」

「唔呣……」山吹环顾大厅，神情带着狐疑。

「山吹先生，怎么了吗？」

「不……这室内还真整洁。地板擦得很亮，连梁柱上都没有积灰尘。」

「那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我只是在想，一家三个人还能打扫得这么彻底啊。毕竟不可能雇用大量佣人吧。」

「确实……如你所说。」绯村环顾大厅。

「或许只是特别爱干净罢了。」绀野笑着说。

「看到那杂乱的院子，我实在无法这么想……还有，这污渍又是什么？血迹吗？」山吹摩擦桌面上的黑色污渍。

「别说那么可怕的话嘛。不过，你的心情我明白。这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尤其是那个弟弟，简直就像瘦版的科学怪人法兰克斯坦。」这么说着，绀野笑得很乐。

「科学怪人法兰克斯坦，那什么？」

「你不知道科学怪人法兰克斯坦？真的假的？」绀野睁圆眼睛。「……是说，法兰克斯坦其实应该是制作出科学怪人的人，只是现在大家都直接把法兰克斯坦当成科学怪人的代名词了。就是那个脸上有缝合痕迹的方头人造人啊。我拿来比喻的就是那个。不过，那是环球影业制作的电影里的造型，虽说后来这个形象就固定下来了，本来应该——」

「啰唆。」紫垣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。

绯村朝一郎离去的走廊看一眼。

「总之，这里只住三个人的话就没问题了。也不用担心他们报警。只是，本来预定今天内要离开关东，现在看来，不到明天早上是很难离开这里了。」

「这里也有车。只要开那个翻越山头就行了吧。」我说的是停在院子里的破烂小货车。听了我的话，绀野发出吃惊的声音。

「道路坍方了耶？就算有车也不可能翻越山头啊。只能越过被土石掩埋的地方，走原来那条路回去了。」

山吹像在思考什么，问绯村：「你有认识信任的人可以求助的吗？下山回城里虽然有困难，只要能趁今晚移动到手机有讯号的地方，应该就能联络了。」

「是有欠我人情的家伙，只是……」绯村露出为难的表情摇头。「离这里太远了。再说，对方一定会要求报酬。」

「有够不爽。」一直沉默的紫垣发出不满。「……本来人数就够多了。」

「什么人数，紫垣，你是在担心分配的事吗？」绀野以责难的语气这么说。

「不行吗？」

「已经有伙伴死了耶？这种时候别讲生意上的事了吧。你懂不懂什么是TPO啊、TPO。」

无视这么嚷嚷的绀野，紫垣对绯村说：

「我想确认一下。」

「确认什么？」绯村一脸疑惑。

「白石那份不用给他了对吧？」

「也是啦……既然他都死了，当然会变成这样。」

「那就是把赚到的分成四等分。」

听到这个，绀野用轻蔑的表情望向紫垣。「什么都是钱钱钱，真难看……你是要送哪个拜金女喔？」

「女人才要抢着送我钱好吗。」紫垣板着一张脸。

「喔，是喔，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咧。」绀野不悦地尖起嘴巴。

「你刚才说分成四等分？」绯村偏着头反问紫垣。「五等分才对吧？」

紫垣看看我们，以有点微妙的表情订正人数。

「对喔，是五人啊……这样我更反对增加分钱的人数了。」

「想想现在的状况啊，紫垣老弟。」山吹说。「就算收入减少，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。」

「……真不爽。」紫垣低声嘟哝，又立刻像想起什么似的，环顾大厅后补上一句：「哪都联络不上或许才是运气好。」

「嗯？为什么呢？」山吹问。

「……我看这个家里，可能存了不少。」说着，紫垣伸出舌头舔舔嘴唇。

「你在开玩笑吧？」

「顺便嘛。」

山吹一脸打从内心不愉快的表情指责紫垣：「别说那种蠢话。我们跟那种没用的流氓不一样。」

「哪里不一样？」

「完全不一样。专业人士会按照预定计划进行工作。我不容许那种顺手赚外快的行为，又不是外行人。」

「……真是老古板。」紫垣绷着脸闭上嘴，把头转开。

「小声一点。」绯村发出严厉的提醒。「做任何事都可能发生预料不到的麻烦。山吹先生说得没错，我们不该随便为小事动摇。」

绀野哼了一声，耸了耸肩说「还小事呢」。绯村环顾众人。

「这次的任务最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，眼前的状况虽然不如预期，但也绝对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。」

「是吗？分明就已经走投无路。」绀野撇着蓄胡的嘴笑了。

绯村摇头。

「搞砸工作的人都容易犯一样的毛病，就是遇到出乎预料的麻烦时迷失了自我，结果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。可是，在这里的五人不一样。这里没有那种没用的家伙，不是吗？」

紫垣笑得自嘲，自暴自弃地说「比起死人当然是有用多了啦」。

「……都已经来到这一步了，一起想想看有什么办法吧。」

绯村这么低喃，凝视放在地上的手提箱。

柴火暖炉里的火焰，在手提箱光滑的表面投射出不规则的橘色火光。众人皆闭上了嘴，沉默笼罩。只有燃烧的柴火啪啦作响。

每个人想的事情都不一样。我心想，这里没有一个家伙不搞笑呢。

「久等了。」金崎一郎回来了，身边还有一个比一郎个子更小的女人。一头白发挽成发髻。

一郎带着手电筒，一边走一边为女人照亮脚下。想必她就是金崎兄弟的母亲了。二郎跟在两人身后，手上端着托盘。上面是几个冒着蒸气的杯子。

「这是家母。」一郎这么介绍。满脸都是皱纹的金崎夫人向我们点头致意。以金崎兄弟的母亲来说，她的年龄未免太老了点。说是祖母或许还比较自然。

「抱歉给您造成困扰，真的很感谢各位的帮忙。」

绯村再次道谢，金崎夫人摇了摇头回答：

「不会、有困难的时候、彼此、彼此……」

一时听不太清楚说什么，因为她的声音沙哑又断续，音量还微弱得像蚊子叫。

一郎从旁解释：

「家母喉咙不好，说话很难听清楚，不好意思了。」

二郎伸长细细的手臂递出托盘，我拿起其中一个马克杯。杯子里满是黑色液体。

「这是？」我问。

「咖啡。即溶的就是了，这里有砂糖和牛奶。」一郎回答。

咖啡独特的气味刺激鼻腔。紫垣拿了一杯，回到暖炉前。大概是渴了吧，很快喝了一口，像是放松了些。绀野在咖啡里加了砂糖和牛奶，频频搅拌之后才喝。

山吹啜饮一口咖啡，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。背对一郎做了个难看的鬼脸，若无其事低声对我说「难喝死了」。

「是不是该加点牛奶？还是直接喝比较好？」我问。山吹苦笑道：「我哪知道啊，你高兴怎么喝就怎么喝。」

我喝下一两口咖啡，分不清是好喝还是难喝，总之这液体的温度非常高。

金崎夫人开口说：「很高兴、各位来。因为、住在这里很寂寞。请好好、休息。」

山吹弯腰鞠躬，再次致谢。

「令郎们帮了我们大忙，也该向您表达谢意，非常感谢。」

金崎夫人以笑容回应山吹的道谢。

「你们、才是帮了、我们大忙。毕竟住在这里、很寂寞，要是你们、死、死了，对我们来说、就太好了。咖啡，还要再来一杯吗？」

山吹脸色大变。紫垣与绀野也交换了困惑的视线。

这女人刚才说了什么？是自己听错了吗？她是不是说「要是你们死了，对我们来说就太好了」？

金崎夫人脸上依然挂着笑容，身体转个方向，又摇摇晃晃地走了开。二郎像个随从，跟在母亲后面。金崎夫人走到毛毯下的白石尸体前，不改微笑地低头望着隆起的毛毯。

一郎对着母亲的背影说：

「妈，那是过世的人的遗体喔，已经死了。」

「已经、死了、吗？」

「对喔。」

金崎夫人面无表情回头，对儿子说了什么。二郎点点头，忽然蹲在尸体面前，用力掀开毛毯。白石的头部露出来，脸上毫无血色，抿紧的双唇已经变紫。二郎双手抓住白石的头扭转，勉强改变脸部方向，似乎是要让母亲看。

绀野被喝到一半的咖啡呛到，忍不住说：「……喂，开玩笑的吧？」

金崎夫人打量了白石死去的脸一番，才像满意了似的点了几下头。

「这个、死了、死了呢。」

声音几乎可说充满喜悦，金崎夫人双手合掌，嘴里似是喃喃念佛。我们惊愕地望着这一幕。

「够了啦，别再玩弄尸体了。」一郎命令弟弟。

二郎放开白石的脸，尸体的后脑勺摔落地面，发出声响。撞击力道使白石嘴巴微张，嘴角诡异扭曲，看起来竟像微笑。二郎再把毛毯盖回原位。

绯村怒气爆发，狠狠瞪视金崎兄弟。

「对他客气一点！」

一郎急忙对绯村道歉：

「哎呀，这还真是抱歉……」

就在这时，突然「哐啷」一声。珐琅马克杯掉在地板上，里面黑色的液体洒了一地。掉下去的，是绀野手中的杯子。绀野踉跄走了几步，用墙壁支撑着身体蹲下。

「喂，你怎么了？」山吹紧张地高声问。

绀野呼吸急促，眼球朝冲上前的山吹转动了几下。

「紫垣先生？」这次换绯村发出惊呼了。跟随绯村疑惑的视线望去，椅子上的紫垣趴在桌面。绯村又喊了他一次，他却没有反应。

接着，蹲在绀野身旁的山吹身子一晃，手撑在地板上。我急忙靠近山吹，把手放在差点倒下的山吹背后支撑。

「没、没事吧？」我问。

山吹只回答了「咖啡……」视线不自然地在地板上徘徊。

一郎露出满意的笑容，用唱歌般的语气说：

「咖啡好像不合你们的胃口。端出这种『难喝死了』的咖啡，哎呀，真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才好呢。」

露出参差不齐的一口肮脏黄牙，一郎咧嘴笑着，低头睥睨我们。刚才温厚的态度已不复存在，脸上甚至展现下流的恶意。这才是这男人的真面目吧。掩饰得还真好，我都有点佩服起来了。

山吹身体无力下滑，失去平衡。我支撑不住，他就这么滑落地板上。

到底发生什么事了？无法理解状况，望向绯村，只见他对一郎投以犀利的眼神说：

「……给我们喝了什么？」

我这才赫然望向冒出蒸气的马克杯。

金崎夫人脸上依然挂着那和蔼的微笑，慢吞吞地走着，坐在一郎为她拉开的椅子上。

「请、慢慢休息。我好、开心喔。」说着，金崎夫人皱起眼角的细纹。

绯村看着我，小声问：

「你呢？」

我的身体没有异状。回答了「我没事」，绯村用视线代替点头。绯村看起来也没有异状。就我看到的，他应该没喝下半口饮料。

「让倒下的家伙坐在椅子上，然后用这个铐住他们的手，铐在椅背上。」

一郎说着，往餐桌上抛了什么东西。烛光下，那金属制的环状物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。是两副手铐。

「为什么……？」我这么问。一郎面无表情回答：

「不准提问。今后你们的行动全部要经过我许可。没有我的许可也不准开口。」

不知何时，二郎已绕到紫垣背后。抓起趴在桌上的他的头发，把头拉起来。也不知道刚才藏在哪里，这时二郎右手握着一把又长又大的菜刀。这种俗称柳刃菜刀的刀子，有着细长锐利的尖端。二郎反手持刀，刀刃抵在紫垣脖子上。身体虽然无法自由行动，但意识似乎仍在，紫垣朝我们流露恐惧眼神。

绯村用冷静的声音问一郎：

「你们这是在做什么？」

一郎冷冷承受绯村的视线，一会儿之后才说「我应该说过不准提问」，对弟弟使了一个眼色。

二郎手中菜刀插入紫垣的脖子，刀尖埋入皮肤，从那里涌出的血滴答滴答地落下。紫垣口中发出不成言语的呻吟。

「住手！」绯村大喊。「照你们说的做就是了。」

「没有第二次。我命令什么就马上照做。」一郎冷淡地说。

绯村和我一起扶起倒地的绀野，让他坐在椅子上。接着是山吹。两人都像断线的傀儡，上半身无力靠在椅子上。不清楚他们意识是否还清醒，只有眼球虚弱地颤动。

在一郎催促下，拿起桌上的手铐。手铐内侧满是黑色污垢，金属味中伴随着一股鱼类腐败的恶臭。我按照一郎指示，先让手铐穿过椅背，再将绀野双手往后扭转，铐在椅背上。绯村也和我一样，铐住似乎失去意识的山吹。一郎视线片刻不离我们，默默观看。

这段期间，二郎依然握刀插住紫垣的脖子。紫垣脖子上流出的血，逐渐染红了他的衬衫。继续这样下去，可能会有生命危险。

结束所有作业后，一郎命令绯村：「你也坐下。」

绯村默默坐在椅子上，一郎把手铐丢给我。「把这家伙也铐住。」

绯村瞪视一郎，眼中燃烧熊熊怒火。视线朝我移动，微微点头。我立刻跟铐住绀野时一样绕到椅子后方，将绯村双手铐上椅背。

这张椅子很大，顺着树枝天然形状作成栅栏状的椅背，整体而言重量颇重。就算双脚自由，被铐在这椅子上就无法随心所欲行动。

一郎要我也坐上椅子，双手绕到椅背后方。按照他说的做了之后，金崎夫人轻巧地绕到我身后，用熟悉的手法拿起手铐将我双手铐在椅子上。

确认所有人都受到束缚了，二郎才拉开紫垣脖子上的菜刀。原本被刀尖堵住的伤口汩汩流出鲜血。紫垣直接趴倒在桌上。和其他人一样，昏迷的紫垣也被二郎铐住双手。

金崎夫人就像个正在举办自己庆生会的雀跃少女，选了餐桌旁的一张椅子坐下来。二郎坐在她对面，一郎把椅子搬到相当于上座的位子，也就是「寿星席」后，悠然坐下。

这时围绕餐桌的，有被限制行动的五个男人和金崎母子，总共八个人。真是一幅异样的光景。金崎母子像面对一桌豪华晚餐一般，对我们投以充满期待的视线。烛台光线映照下，三人的眼球宛如闪闪发光的玻璃珠。

绀野和山吹倒在椅子上，身体动也不动。趴着的紫垣脖子持续出血。我正后方是白石的尸体。

朝绯村看一眼，他也正看着我。就算是他，这时也难掩眼中的不安与紧张。连绯村都不明白金崎母子的意图吧。他们的行动没有一丝犹豫，俐落地像按照既定手续进行熟悉的工作。这种异常的举动，令绯村也感到害怕。

「任何事都得适度才行。」

一郎用昂扬又带点严肃的语气开口，简直就像说着会议开始时的开场白。

「加在饮料里的麻醉药也一样。要是加过头，第一个喝的人瞬间昏倒，其他人还没喝就会产生警觉了。药物摄取过量也可能导致死亡。或者因为味道太重而被察觉，那就不会喝了。反过来说，加太少也不行。万一在药剂发挥作用前被发现，不再继续喝的话，将无法剥夺你们的自由。再说，也不太可能所有人同时举杯喝光。所以，对复数对象下药时，最重要的就是适量。考验下药的人是否能根据经验决定适度的分量。当然，最理想的状况是五人同时麻痹，但那样就要求太高了。五人中光是有三人昏倒，已经算是做得不错。」

一郎得意洋洋地说着，双眼闪烁异样的光辉。

他接着又说：

「所谓适度，只要活着就能套用在任何事上。换句话说，适度就是知道自己的斤两。世上有很多不自量力的人，凡事傲慢，充满无耻的贪念欲望。我听说你们也是这类贪婪的人。御眼大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这种人，他允许我们对像你们这样的人加以报复。」

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？我看绯村一眼，他表情不为所动，默默瞪着一郎的脸。

一郎嘴角上扬，朝无法动弹的紫垣望去。

「那边三个人的麻醉效果再过几分钟就会解除，到时候重新问你们一次话，之后再做出判断吧。这边的两人……绯村和灰原是吗？你们还能说话，就给你们发言的机会好了。有什么想说的吗？」

绯村不发一语，我则在好奇心驱使下发问：

「你说我们贪婪？」

一郎悠然回答：

「想掩饰也没用。这种天雨路滑的状况下，你们还能来到这里，只能说是御眼大人的旨意。贪婪的城市人必须付出代价。」

当哥哥说着这些话时，二郎表情完全不变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只是默默对着蜡烛的火光。金崎夫人从一开始就不断保持一样的微笑，慈爱的视线一一扫过我们每一个人。眯起的眼皮底下，只看得见些许混浊的眼白。

外面的风雨发出哀号似的声音。窗外无灯，黑暗降临整个深山。我发现雨声也在不知不觉中激烈起来。天气和缓的状态已经结束，暴风雨再次加剧。

一郎站起来，对弟弟说「趁现在把事情办完」。二郎无言起身，朝哥哥递出菜刀。刀尖染着紫垣的血，一郎接过刀，放在金崎夫人面前。

「妈妈在这里喝茶等着，要是这些家伙敢乱动，你就用刀刺他们没关系。」

金崎夫人嘶哑的声音回答「谢谢呢」。

二郎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提箱，用那细长的手臂掂了掂重量，又晃了晃箱子。

「里面像有整叠钞票吗？」一郎问。

二郎摇头：「不、很轻。」

「打开看看。」

「锁着。」

「……喂！」一郎看着我问：「箱子里是什么？」

无法从我嘴里说出答案，我朝绯村投以求助目光。绯村硬是不张嘴。

一郎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绯村，不一会儿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「……好吧。把那收起来。」再次这么命令拿着手提箱的弟弟。

二郎低声反问：「不用打开吗？」

「要开随时都可以开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可是什么？」

二郎快速环顾四周，只回了「要是被看见……」又怯懦地闭上嘴巴。

一郎不高兴地说：

「怕什么。既然拿到手，工作就完成了。里面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。废话少说了，快收去下面。得先把事情处理完才行。」

二郎依然沉默，在一郎反复催促下，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，带着手提箱走出走廊。绯村咬着下唇目送二郎离开，绀野和山吹也用仿佛醉眼的不安定视线望向走廊。

过了一会，二郎返回，兄弟两人一起离开大厅。门口的雨声短暂变大，又立刻恢复安静。看来他们是外出了。

金崎夫人对我们微笑，什么也不说。她的微笑就像贴在脸上的面具。

我拉扯被扭到身后的双臂。连结手铐的短锁链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。手铐很沉重，不是那种玩具手铐，我不认为能轻易从椅子上解开。绯村和我一样双手用力拉扯，金属撞击椅背，发出摩擦木材的声音。

「住手。」金崎夫人说。「不、不然我杀你喔。」

语气就像在劝客人喝茶。

绯村望向金崎夫人。

「你们到底想对我们做什么？」

「什么、做什么？」

「你们想要什么？」

「好寂寞，因为生活在这里好寂寞。」

鸡同鸭讲。

「……她精神有问题。」绯村低声怒啐。金崎夫人优雅地「呵呵」笑，啜饮杯中的茶。

我提醒绯村：

「最好不要刺激她……」

这精神有问题的女人手上可是有刀啊。绯村不耐烦地摇头。

「能不能至少先帮紫垣止血啊？」他对金崎夫人说。

金崎夫人歪了歪头，像第一次听到这词汇。

「止血……是什么？」

「被你儿子刺杀的人，正在流血。放着不管会死的。」

「人都会死。呵呵，大家都会死。」

「别说了，快帮他包扎！」

绯村饱含怒气的话语，使金崎夫人停下把茶杯端往嘴边的手。眼中笑意消失，望向桌上的菜刀。重重下垂的眼皮缝隙间，混浊的眼珠转动。视线在绯村和菜刀之间来回。

「就跟你说别刺激她了。」

我低声指责，绯村只好死心闭嘴。

金崎夫人没事人似的，再度喝起茶来。

紫垣依然倒在桌上动也不动。脖子上的伤口似乎已不再出血，从微弱的喘息声听来，他应该还有一口气。

强风吹得窗户喀啦摇晃。烛光照耀下，橘色的水滴沿着玻璃滑下。风声隆隆低吼，雨滴愈来愈大颗，风势也不断增强。

我用指尖摸索椅背。握住手铐穿过的木棍部位，试着摇动看看能否松开。然而，木棍纹风不动。反复尝试了几次，连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。指腹摸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。手铐的链条碰撞时，似乎在木头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。痕迹不止一两个，有许多条深沟状的痕迹。看来，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被这样铐在椅子上。在我们之前，一定也有人试图弄掉铐在椅背上的手铐。他们后来怎么样了呢？

这时，听见低沉的钟声。

一看，柱上的时钟指着五点。如果时针正确，早已过了日落的时间。室内黑得跟夜晚没两样。

蜡烛只有微弱的光量，在暖炉内柴火的帮助下，勉强能辨识包括挑高天花板在内的屋内全貌。大厅二楼部分的回廊上不见人影，天花板角落结着蜘蛛网。感觉不出有其他人的气息。

「……灰原先生。」绯村低声这么说。

我望向绯村，他默默抬了抬下巴。

「啊……」

刚才还微微笑着的金崎夫人，坐在椅子上垂下头。双眼闭上，发出带有杂音但规律的鼾声。不像是装睡。

「安静点。」绯村小声说。

「睡着了吗……？」我也压低声音。

「趁现在把手铐弄掉。」

「这些人为什么要对我们做这种事？」

「不知道……手铐弄得掉吗？」

「不可能吧。」

「手臂不能动吗？」

「不、链条太短了。」我被扭到身后的双手几乎没有移动的空间。

「我这边是还有一点空间……请把那把菜刀给我。」

「手不能动啊。」

「用嘴巴咬着丢过来。」

他打算用刀解开手铐吗？金崎夫人面前放着茶杯，旁边就是那把菜刀。夫人依然打着瞌睡。我离金崎夫人最近，只要稍许移动，或许就能碰得到菜刀。

「快点。」绯村用强硬的语气低声要求。

「请不要做这种无理的要求啊，这张椅子那么重。」

「废话少说，快点。那家伙会醒来的。」

没办法，我只好双腿用力踩地，像背起椅子似的踉跄移动。椅子的重量一度压在手铐上，金属环嵌进手腕肉里。尽可能不发出声音，沿着桌缘缓缓移动。

眼前的桌上就放着那把长菜刀。刀尖有几处缺口，木制刀柄上沾满不知道是手垢还是什么的黑色污垢，外观极度不洁。

「要我把这东西放进嘴巴喔？」我忍不住皱眉。

「快点。」绯村催促。

「真是的……」

我慢慢将上半身往餐桌靠，试图衔住菜刀。背上的椅子倾斜，压迫身体。这一压，使我失去平衡。急忙站稳脚步，地板又因此发出吱噫声。

我吓了一跳，往金崎夫人望去。她瞬间停止呼吸，不过，立刻再度发出参杂杂音的鼾声。

我小心不发出声响，朝菜刀伸长脖子。背上的椅子好沉重。慢慢突出下巴，用嘴唇去碰菜刀的刀柄。一股恶心的腥臭扑鼻而来。刀柄很粗，得张大嘴巴才叼得住。我反复用下巴调整菜刀的位置，好不容易衔住菜刀。

口衔着菜刀，把背上的椅子放回地面。

「丢过来，安静点。」绯村说。真艰难的任务。

用嘴巴能精准将东西丢到正确的地方吗？当然，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。绯村坐在桌子对面，或许可以背着沉重的椅子移动到绯村身边。但是，那样太花时间了，过程中金崎夫人说不定会醒来。

我扭动上半身，先垂下脖子，再一鼓作气伸展身体。从我口中抛出的刀飞上半空，落在桌子中央，滑过桌面，顺利停在绯村面前。幸好没发出太大声响。

「很好。」绯村半蹲着改变椅子方向，背对我这边。只见他铐住的双手往桌上摸索，勉强抓住了菜刀。绯村再度坐下，将菜刀的刀刃面向椅背。左右动了几下，发出摩擦木材的声音。看来，他是想用菜刀锯断手铐穿过的椅柱。这得花上不少时间吧。

金崎夫人依然低着头发出鼾声。但是，那两兄弟随时可能回来。

「动作得快一点。」这次轮到我催促了。

「这椅子是栎木作的，太硬。」他嘟哝着动手。

这时，身边有人发出呻吟。一看，山吹正抬起头。麻醉似乎快要退了。一旁的绀野也慢慢晃动身体。两人尚未聚焦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，绀野一边喘气一边发出不成句的说话声。

我急忙对绀野说「小声点」。

山吹慢慢移动空洞的视线。

「那、那两个家伙……呢？」药物似乎还残留一点影响，山吹说起话来像个醉汉，口齿不清。

「去外面了。」

朝金崎夫人投以一瞥，她似乎没有要醒来的样子。

「这里……是……」醒来的绀野看见倒在桌上的紫垣，缓缓开口：「这家伙……死了吗……？」

「安静点。」我低声提醒绀野。

只有紫垣依然趴在跟手铐奋战中的绯村身旁，维持一样的姿势动也不动。连还有没有呼吸也不确定。流出的血在桌上形成血泊，说不定他已经死了。

「绯村先生。」我低声呼叫，绯村摇头。

「还没好。」

绯村将刀刃绕到背后，打算压在木材上锯。可是，刀刃虽然吃进木材里，却几乎没有办法移动。

玄关传来声响。风雨声忽然变大，大概是有人打开玄关门了。

我转头看，通往入口的走廊出现手电筒的灯光。

「他们回来了。」

「混帐！」绯村急忙抬起椅子转向，坐回原本的位置。我也把椅子拖回原位。

一郎走在前面，金崎兄弟进入大厅。脱下被雨淋湿的雨衣，挂在墙上，朝我们看了一眼。

「各位好像都醒来了。」

一郎走近餐桌，把手放在金崎夫人肩膀上说「妈妈」。夫人眨了几下眼睛醒来，把自己的手叠在儿子手上，露出笑容。

二郎拿起架上的透明瓶子，用里面的液体为油灯补充燃料。那应该是灯油吧，发出些许油味。

「那么。」一郎坐回跟刚才同一张椅子，二郎也默默入座。两人似乎都没察觉桌上的菜刀消失了。

山吹和绀野身上的药效大概未全退，以飘忽不定的眼神环顾周围。

「外面雨下得很大。」一郎冷静地说。「这台风前进速度相当慢，各地都出现严重灾情。」

见我们沉默不语，一郎命令弟弟「喂，打开新闻」。

二郎站起来，扭转收音机的旋钮，发出断断续续的白噪音。不久，电波对上了新闻频道，收音机内传出莫名开朗的女主播声音。乍听之下，内容和刚才差不多。闯入珠宝行的强盗事件。汽车打滑造成的死亡车祸。下一个节目是关于天气的报导，新闻播报了台风在各地造成的灾情。

这场暴风雨造成各地道路坍方，也有传出土石流和洪水灾情的地区。如一郎所说，这个台风前进速度相当缓慢，灾情也因此不断扩大。从中部地方登陆的台风路径，似乎会横跨今晚到明天早晨，慢慢掠过整个日本列岛。

我望向窗外。大风下的树木猛烈摇晃。说不定很快就会听见这一带传出土石流灾情的新闻。

「不觉得很兴奋吗？」一郎对我们露出扭曲的笑容。

我们依然不开口，彼此视线交错。一郎用夸张的动作摊开手。

「天灾是很可怕的。不过，不可否认的是，遇到台风或地震时，内心都会有些雀跃。」

「……你想说什么？」我这么问，一郎就转向我。

「所谓他人的不幸，就是能让我们再次确认自己过得幸福美满的精髓。就跟撒在西瓜上的盐巴一样，灾害是种娱乐。只要不波及自己的话。」

我默默看着一郎，那双眼中开始浮现兴奋的光芒。一郎不以为意地继续说：

「对你们而言，我或许就像是不讲道理的天灾。可是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是毫无道理凭空发生。我们只不过是抢回自己被夺走的东西罢了。」

绯村露出明显惊讶的反应。山吹和绀野则一脸困惑。一郎环顾被铐住的众人反应，仿佛乐在其中一般继续说：

「呵呵……你们是不是想说自己没有抢走任何东西？这是错的。城市人自古以来就从山里人手中抢走各种东西。御眼大人全都看在眼里。他站在崇高的场所，以严峻的目光守护我们。」

山吹和绀野交换了一个思绪复杂的视线。绯村嘴角浮起一丝苦涩，一郎说的话脱离常轨，又老是跟宗教神灵扯上关系，他大概怀疑一郎不是能正常谈话的对象，为此感到不安吧。

短暂的沉默之后，绯村慢慢开口发问：

「那么……我们和你说的那个，有什么关系吗？」

不知是否小心翼翼选择遣词用字的缘故，绯村的语气莫名沉着。一郎用力点头回答：

「御眼大人希望我们抵抗贪婪的篡夺者，要我们报复不知分寸的城市人。我们家被赋予了这个权力，他甚至允许我们享受这个行为。」

绯村战战兢兢开口：

「御眼大人……是那个道祖神吗？」

「你们是城市人，是占有太多东西，不知什么叫适度的人。从你们手中取回被掠夺的东西是我们正当的权利。不是灾祸。」

「我们什么都没占有。」

绯村的话，令始终沉默的二郎突然瞪大眼睛。

「你们的那箱东西——」

「住口！」二郎才说到一半，一郎就尖锐地打断他。「不准擅自开口说话！」

二郎惊慌失措地低垂视线。

一郎气愤地瞪视弟弟，撂下一句「我才是家长」。

「可、可是，不照那人说的做的话……」二郎怯懦地环顾四周。

一郎叹了口气，用沉稳的表情对弟弟说：

「二郎，你太胆小了。镇定点，现在是享受的时候。我才是家长。不管那家伙说过什么都是之后的事，懂吗？」

二郎苍白瘦削的脸点了点头，恢复原本昆虫般的面无表情。

一郎心满意足微笑，看了看我们每个人。

「……你们既然被带到这里来，就是我的掌中物了。今后只能听从我说的话，我叫你舔地板你就给我舔，我叫你爬你就给我爬。我是主人，反抗的人不需要留下。」

从麻醉中恢复的山吹勉强动嘴问一郎：「你知道……我们的事了……？」

「你怎么会这么认为？」

「因为你……确认过……车牌号码。」

车牌号码，就是镶嵌在车辆下方那块牌子上的数字吧。我想起来了，确实如山吹所说，来到车祸现场时，二郎检查了车子的状况，对一郎投以若有深意的视线。一郎因而重新检视了车子一次，当时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
一郎颇感意外地打量山吹。

「……你叫山吹是吧？观察力这么好，别浪费啊。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尽可能帮我工作久一点，最好别想什么逃跑或反抗的事。毕竟只要多一两个男人就很够用了。」

一郎用冷冷的视线轮流打量我们。面无表情的二郎和绽放微笑的金崎夫人眼里反射斑烂烛光。

金崎一郎应该很享受当前的状况。这男人除了性好残虐之外，其他什么都没有。

或许因为被下药的关系，绀野嘴上的胡须微微颤动。山吹轻轻扭动身体，尝试摆脱手铐的束缚，但是无法弄掉金属手铐。紫垣仍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。只有绯村一个人始终不改冷静沉着的态度。

收音机不断播放下一条新闻。没有一个话题是好事。播音员传递的讯息，只有台风的灾情和哪里的谁外出时遭遇不幸的事件。

「大哥。」二郎低声开口。

「干嘛？」一郎不耐烦地回应。

「刀不见了。」

听到这个，一郎目光落在桌面，脸色大变，慌忙问母亲：

「妈妈，那把菜刀呢？」

金崎夫人脸上笑容消失，歪着头说：「我、我不知道啊。」

状况很不妙。我快速朝绯村投以一瞥，绯村强装冷静的脸上，瞬间掠过紧张的神色。

一郎轮流瞪着我们的脸看。

「所以我就说你们贪婪，那是我家的东西，还给我们。」

没有人回答。一郎睁大充满血丝的眼睛。

「都没有人的耳朵听到吗？还是喉咙都烂掉了吗？」

一郎用眼睛指使弟弟。

二郎站起来，一一检视我们的手铐。很快就发现绯村手中握有柳刃菜刀，二郎粗暴地从他手中夺回。

二郎默默注视刀刃的正反面，一会儿之后，毫无预警地举起刀柄狠狠殴打绯村的脸，发出可怕的声响。绯村闷哼几声，喷出的鼻血流到唇边。

「住、住手！」山吹用口齿不清的语气叫喊。

金崎夫人像个少女一般发出嗯呵呵的笑声，喃喃低语：「会、会死掉耶。」

绯村咧开满是鲜血的嘴：「你们会后悔的。」

一郎从弟弟手中接过菜刀起身。蜡烛发出「滋滋」声，烛光摇曳，照亮一郎的脸。

「你们是城市人，我们是山里人。」

一郎绕着餐桌缓慢游走。

「刚才不是提过『适度』的事吗？你们城市里的人不知分寸，想获取更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，强夺、霸占。你们是占有过度的人，不知自己斤两的人欲望无止境。」

一郎从我背后走过，又走到山吹背后。木地板发出咯吱声，一郎用唱歌般的语调继续说：

「……我们山里人什么都没有，无法拥有，当然也不被赋予应得的权利。」

一郎走到绯村背后，倏地停下脚步，凑近绯村耳边说：

「既然如此只能抢夺了。御眼大人这么说。」

金崎夫人再度发出压抑的笑声。雨激烈打在窗玻璃上，发出刺耳的啪啪声。绯村额头浮出汗水，鼻血沿着下巴滑落。

「说点什么啊。不是要让我后悔吗？」一郎揪起绯村的头发，反手持菜刀，将刀尖举在绯村双眉之间。绯村什么都没说。

山吹再度发出制止的声音，一郎打断了他，在绯村耳边怒吼：

「回答啊！还想从我这里夺走更多什么吗！还奢望什么吗！为什么不回答？你是耳朵听不到，还是喉咙烂掉了？」

唾液随一郎的怒吼四溅。黏腻的液体点点沾在绯村脸颊上。刀刃尖端刺入双眉之间，绯村承受不住痛苦，发出哀号。

「我知道了，住手，照你说的做就是了！」

「不、已经太迟了。你的耳朵和喉咙都不知分寸，太超过了。」一郎粗暴地拉起绯村，这次用菜刀抵在他喉咙上。「喉咙和耳朵哪个不要？做出选择！」

「别这样！」绯村嘴里的血也飞溅，发出混杂哀号的恳求声。那张侧脸因恐惧而抽搐。

「我要听的不是这个！」一郎怒吼。「要割掉喉咙？还是削掉耳朵？我叫你选一个！」

绀野和山吹都失去言语。我也动弹不得。

一郎依然高举刀刃，睁大的眼睛望向我。

「你来选。」

我倒抽一口气。「什么？」

「没听见吗？这家伙的喉咙和耳朵，要割掉哪个你来选。」

我摇摇头。

「我、叫、你、给、我、选！」一郎激昂地高声大叫。「你也以为天灾跟自己无关吧？对周遭事物老是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，看了就不爽。限你两秒内做出回答，耳朵还是喉咙。要是做出除此之外的答案，我就杀了你喂鸟！」

我默默思索答案，接着犹豫如何回答。然后，挤出声音：

「……耳、耳朵。」

一郎脸上的表情瞬间冷却。离开绯村身边，绕桌子一圈，从我视野里消失。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，只有风雨声带来的杂音充满整个空间。

一郎从我背后幽幽探身，脸忽然出现在我的脸旁边，近得彼此的脸颊几乎要相碰。闻到他呼出的臭气。黑眼珠紧盯着我，然后这么说：

「回答得太慢了。」

白刃一闪。

从我脖子激烈喷出的鲜血，落在眼前的餐桌上。我听见谁的叫声。最后映入眼帘的，是在桌上流淌开来的暗红色液体。

第一卷 紫垣之章

就说太不走运了。

被刺伤的脖子阵阵抽痛。那家伙，竟然莫名其妙就刺上来。大概因为喝了被下药的咖啡，全身感觉消失，身体动不了，连刀刺下去的瞬间也不觉得疼痛。不过，当下意识也立刻模糊了。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，才终于被伤口痛醒。时间应该还没有过太久。

疼痛的感觉不断增强，身体也从麻痹中恢复。闻到血的味道。感觉得出脸颊上有温暖的液体流过。我很快就发现自己趴在自己的血泊中。手臂试着用力，肌肉立刻有反应，手指也能动。手腕冷冰冰的……对了，是被铐上了手铐。

「我知道了，住手，照你说的做就是了！」

身旁传来哀号。是绯村的声音。原来那家伙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啊。

「不、已经太迟了。你的耳朵和喉咙都不知分寸，太超过了。」

这应该是那个叫一郎的家伙。

我在朦胧的意识中逐步理解自己身处的状况。现在不要乱动才是上策，毕竟，就算跳起来也做不了任何事。

真的是太不走运了。

这三年一直都这样。还以为这次终于能够顺顺利利，才刚松一口气，一切就又一如往常失去控制。浮上水面的瞬间，总会被什么拉回水底。每次、每次，这样的事一再重复。工作也是，和亚纪的关系也是。成为夫妻之后只稳定了一段时间，一遇到什么事就又吵起来。

我闭上眼，竖起耳朵听。

「要割掉喉咙？还是削掉耳朵？我叫你选一个！」

一郎发出刺耳的怒吼声。我明明动也不动，却觉得仿佛天旋地转，或许是正在出血的关系。保持这个姿势呼吸困难，但我不想被就站在旁边的一郎察觉自己已经恢复意识。要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盯上我就完蛋了。我屏住呼吸，决心装死到底。

「我、叫、你、给、我、选！」

我确信这家伙是认真的。

因为，我很清楚脱离常轨，性格暴戾的人是什么样的。这种人平时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，也很能融入社会，甚至被认为是好相处的人。然而，一旦生气起来就无法控制自己，无论对方是女人或小孩，照样打得在地上爬。往往要在事情过后，才会察觉自己的异常，每次都为此感到后悔，但仍一再失去自我，重蹈覆辙。

这次我一定要打破恶性循环，全部从头来过。本该如此的……现在却……

「——要是做出除此之外的答案，我就杀了你喂鸟！」

好像轮到灰原被逼迫了。

事到如今才发现，我不清楚绯村的来历，关于灰原的事也几乎什么都不知道。因为绯村禁止我们提及任何私事。这家伙真的很小心。唯一可以确定的是，灰原也是个被命运放弃的男人。年纪轻轻就伙同我们做这种工作，肯定没有过过像样的人生。

一郎愤怒跺地，感觉得出他走远了。是绕到桌子对面去了吗？一段时间之后，我听见一郎压低的声音。

「回答得太慢了。」

咻——仿佛游泳圈消气，接着是谁痛苦呻吟的声音。液体喷溅到桌上的声音，是有人碰倒了咖啡杯吗？就算是，这分量未免太多。此时，一股气味刺激鼻腔，毫无疑问的，是血腥味。

不会吧，我感觉得到自己全身肌肉紧绷。

「灰原！」

叫出名字的是山吹。

某人倒在桌面上，桌面的振动传递到我的脸颊。那个人痛苦挣扎了一会儿，随即安静下来。

不会吧，那个家伙。我咬紧牙根。

那个家伙，竟然真的杀了灰原！

事态已超出我的认知。这不只是不走运，根本身处于超乎想像的危险之中。

我趴在桌上偷窥。

窃笑的声音。发自那个疯狂的老太婆。

听见手铐解开的声音，然后是一郎的命令「让他躺在那里」。

桌子对面的地板发出嘎吱声。随后，是濡湿的衣服在地上摩擦的声音。声音渐渐离开桌边，应该是二郎拖着尸体去了哪里吧。

我想起白石躺的那张蓝色塑胶布，内心一阵毛骨悚然。那么一大张塑胶布也不折小一点，直接摊开在地上，未免太不自然。现在才发现，他们到底打算在上面摆放几具尸体？

我试着转动双手，小心不让手铐发出声音。手指慢慢探索腰间。那东西还在。坐在椅子上昏迷的关系，金崎兄弟似乎没有对我进行搜身。

拖拉椅子的声音响起，一郎坐下来了。

我微微张开眼皮，但又不能做出太大的表情，只看得见蜡烛微光照亮的桌面。

能打破现状的只有我了。问题是，趴在桌上难以判断周遭的情形。

还是应该停止装作昏迷，先起来看看？不、不行。一旦放弃目前的伪装，之后就回不来了。还是继续这样等待机会吧。

「这下你们应该很清楚自己身处的立场了吧？」一郎充满自信的声音响起。「有什么想说的吗？」

谁也没有回答。

绯村、山吹，甚至是那饶舌的绀野都不发一语。聪明的绯村应该正死命思考如何克服眼前的困难吧。但是，面对不讲理的对象根本无法正常谈判。对方可是杀人不手软的心理异常者。

不知何时，收音机里传出约翰尼斯·布拉姆斯的《第一号交响曲》。庄严的乐曲在弥漫死亡气息的室内回荡。我很喜欢这首曲子。

「他们怎么都突然不说话啦，妈妈？」一郎用讽刺的语气这么说。金崎夫人依然呵呵微笑。

「死去的年轻人真教人同情，原本希望那家伙能在这工作久一点的呢。」

一郎享受着自己的优势，以轻蔑的目光睥睨无法反击的人们。心情一定很愉悦吧。可是，我无法忍受他这么做。

收音机里流泄的交响乐奏着鲜明的弦乐音色，仿佛呼应乐曲的旋律，一郎哼唱起来。令我惊讶的是，这家伙居然知道布拉姆斯。想到自己和他兴趣相仿就一阵恶心。杀了人还这么得意。一郎哼的乐曲不但走音，节拍也完全不对，真是令人烦躁的家伙。我按捺涌上的杀意，拼命忍住怒吼的冲动。

不过，只要对方开始骄傲自满，心情愉悦，反击的好机会就来了。要采取行动就趁现在？可是，姑且不说一郎，目前我还无法掌握弟弟二郎的动向。说不定就在这个瞬间，他正用警觉的眼光注意着我。那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家伙才最棘手。

这时，有人低声嘟哝「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」。是山吹。

一郎停止哼唱乐曲。

「……你说什么？」

声音颤抖，透露着自尊心受伤的愤怒情绪。

这是当然的。正愉悦自满的当下闻到放屁的臭味，任谁都会火大。

克制不住这句话的山吹太大意了。山吹这人确实有着莫名倔强认真的一面，但是或许因为年纪大了，看到年轻的灰原惨遭杀害，终于压抑不住怒火了吧。我虽不知道灰原确切的岁数，总之，在无力抵抗的状态下挑衅对手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，一点意义都没有。

「给这家伙一顿好看。」一郎命令二郎。

随即传来肉体惨遭毒打的声音，伴随着山吹的呻吟。痛苦的闷哼一次又一次响起，二郎似乎痛殴着山吹。金崎夫人发出愉悦的嘶哑笑声。

——就是现在。

我小心翼翼移动双手，将插在背后皮带里的「工具」慢慢拔出来。打算用这个解除手上的束缚。会顺利吗？被铐住的双手无法随心所欲动作，而且也看不到手边的状况。胜算很低，但也只能去做了。

殴打的声音持续着。仿佛配合布拉姆斯的旋律，山吹以一定节奏发出呻吟。

再多揍一会儿吧。

我把「工具」转向，重新拿好。这时，握柄部分碰到了椅子，发出叩的一声。幸好，或许被收音机中流泄的乐声掩盖，好像没有人发现。

将反握的「那个」靠在椅面上，于双手间竖起。调整位置使其前端正对连结手铐的短锁链。不知道位置是否正确？看不到的话，只能用触感判断了。

机会恐怕只有一次。要是失败，我可能会被杀吧。脑袋一阵晕眩，脖子上的伤口又在痛了。

室外暴风雨仍未停歇。敲打窗玻璃的雨点声与低吼般的暴风声传入耳中。还有揍人的声音。布拉姆斯。我知道自己正心跳加速。

只能动手了。我伸出手指——

忽然，一郎这么说：

「那边的家伙是不是在动？」

心脏猛跳，他说的是我吗？

「要是已经死了的话，就先把他解决掉。不然看了碍眼。」

殴打山吹的声音停止。

糟了。二郎要过来了。这家伙一靠近就玩完了。我一边小心不移动手铐的位置，一边用手指寻找扳机。

「……那家伙还活着吗？」看到我还在动，一郎发出讶异的声音。

在上着手铐的状态下，无法用正常姿势举起「工具」——手枪。

我让枪尾保持稳定，左手扶着枪身，右手中指伸向扳机。虽然姿势很勉强，只能祈祷枪口没有偏移了。手或许会烫伤，但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。

「喂！」一郎紧张的声音传入耳中，感觉得到二郎朝我奔来。

收音机里传出的第一号交响乐正要进入高潮，乐手敲响定音鼓。

一定要打中啊，混蛋东西！

我的手指扣下扳机。

枪膛内炸裂的火药发出爆炸声。

我用尽力气跳起来。忽然采取激烈动作令我头晕目眩。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金崎一郎和他母亲。两人似乎误以为枪声是外面的雷鸣，朝不正确的方向投以困惑的视线。我双臂使力，手腕上有金属摩擦的触感。但是，手腕无法做出更大的动作。

失败了——！

手枪没有把锁链击碎。虽然有枪弹打上手铐的触感，子弹似乎只擦过锁链，没能将它切断。手枪从我手中滑落，掉在地板上。

可恶！可恶！可恶！

我胡乱挥舞手臂，手铐仍解不开。

一郎睁大眼睛看着掉在地上的手枪。烛光下，他的脸色因愤怒而愈发涨红。

「王八蛋！」一郎站起来，一把抓起桌上的柳刃菜刀。眼中闪烁着杀意，大跨步朝我逼近。

我不假思索探身，朝蜡烛吹一口气。蜡烛上的火焰晃动，「啵」的一声熄灭了。瞬间，屋内光线变暗。但还不是全面的黑暗，来自柴火暖炉的光源还在。一郎瞬间困惑地停下脚步，发出怒号。

我咬紧牙根，扭动双手。金属发出叽噫叽噫的声音。

一郎向我走来，轮廓愈来愈大。他反手高举菜刀，死亡预感掠过我的脑海。

这时，从手铐上发出「锵」的声音，双手忽然弹开。锁链断了。

挥舞重获自由的双手，我把身下的椅子丢出去。一郎手中的刀子往下一挥，咻地从我耳边擦过。

我趴在地上捡起手枪，转为仰躺姿势，扣下扳机。

枪口闪现的火光瞬间照亮一郎的表情。随着迟一步发出的枪响，一郎一边哀号一边向后仰。我立刻站起来，紧接着开第二枪。枪弹一发命中一郎，将他轰得往后飞。第二发击中收音机，中断了交响乐。

二郎和母亲跳起来逃跑。

我毫不犹豫朝两人背后开枪。两发子弹击穿玄关大门，木片碎裂四散。虽然我瞄得很准，但他们两人已经消失在门后。不只二郎，连那矮小老太婆的动作都快得异常。

竟然逃掉了啊，老太婆。

我手撑在桌上喘气。头痛耳鸣，受伤的脖子窜过尖锐的刺痛感。一摸伤口，掌心都是黏腻的血液。

望向倒地的一郎，肩膀到右侧胸口染满鲜血。他竟然还没学乖，朝地板上的柳刃菜刀伸长了手。

我按着脖子踉跄走过去，低头俯瞰一郎。柴火暖炉微弱的火光照出他怯懦的表情。

我把手枪插回腰间，慢慢蹲在他身边。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，反手举高。刻意让一郎看清楚刀尖正对着他的脸。一郎满头大汗，五官因恐惧而扭曲，转动脖子想逃开。

我将刀刃用力往下一挥。

「噗滋！」大厅里响起清脆的声音。接着，是一郎的嚎叫。

细长的刀刃尖端贯穿他的右耳，把耳朵钉在地板上。一郎号哭的声音听得我通体舒爽。原本以为耳朵会被扯掉，看他挣扎了一会儿，结果也没有。没想到人的耳朵这么坚固。

「闭嘴。」我靠近他耳边说：「交出手铐的钥匙。」

一郎从裤袋里掏出钥匙，抖着手递上来。我接过那个，先插进自己手上的手铐锁洞。金属环应声打开。

帮绯村解开束缚在椅子上的手铐，说句「剩下的交给你」，把钥匙给了他。

我坐在椅子上。一阵疲劳瞬间来袭，全身无力。背上感觉凉凉的，大概是失血过多的关系。

真的太不走运了。

拿起滚落桌面的蜡烛，从胸前口袋掏出打火机点燃。灯芯发出炫目的火光。黑暗中，即使只是这么小朵的火焰，光线也足够刺眼了。

我把烛火移到叼着香烟的嘴边，点燃香烟。将蜡烛放回烛台，朝地上的蓝色塑胶布看一眼。

灰原躺在盖着毛毯的白石尸体旁。脖子上裂开一道伤口。拖拉灰原时流下的血迹，从餐桌旁一路延伸过去。

……虽然不走运，比起这两人要好多了。

从鼻孔里把烟喷出来，我出神地凝视那两具尸体。

尸体躺在寻常无奇的蓝色塑胶布上。即使室内如此昏暗，塑胶布依然蓝得刺眼。这是一幅我最不想看见的景象。

情不自禁闭上眼，眼帘里浮现躺在蓝色塑胶布上的尸体。怨恨的眼神，仿佛在责怪我。混帐。

「紫垣老弟，让我看看你的伤口。」绯村帮山吹解开手铐后，他向我走来。这么说的山吹自己也被二郎狠狠揍了一顿，左眼肿起，嘴角撕裂。

山吹摸了摸我的脖子。

「别碰，很痛。」我一脸不悦，山吹皱起眉头。

「这应该要缝一下比较好。」

「你是医生喔？」

「不是啊。」

「不是医生就别乱缝。」

「我只是建议你最好缝一下吧？有伤口就缝起来比较好啊。总之，先用这个按住。」说着，山吹将手帕递给我。

「这干净吗？」

「有意见的话就不要用，随你高兴。」

没办法，我接过手帕并用它擦血。每碰一次，伤口就更痛。

前往玄关确认的绀野回来了，双手各拿着一支大型手电筒。「老太婆跟二儿子好像逃到外面去了，连灯也没带。」

「喔，那还真可怜，现在天气这么恶劣。」山吹望着窗外说。

「大概很慌吧。」绀野嘿嘿一笑，点亮手电筒，白色LED光线朝被打穿大门的弹孔照。「说不定是第一次遇到枪击。」

我环顾餐桌周围，没看到那个。最重要的东西去哪了？

「绯村，箱子呢？」我问。

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。为了重新来过。要是没了那个，所有事情都是白搭。

「关于那个，我现在正要来问这家伙。」

绯村擦拭鼻血，低头看倒地的一郎。一郎的耳朵还钉在地板上，他用手抓住贯穿自己耳朵的菜刀刀柄，但似乎拔不起来。

「我也有事要问这厮。」说着，山吹站到绯村身边。

我撑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来，走到两人身边俯瞰一郎。绀野用手电筒的光对准一郎的脸。一郎举起手遮住刺眼的灯光，不安的眼神从指缝间窥看我们四人。

看着这被钉在地上的家伙，我想起小时候做昆虫标本的事。抓来蝴蝶或蜻蜓等昆虫，杀死后用昆虫针并排插在盒子里。我对昆虫没什么兴趣，但很喜欢昆虫针刺下去的那一刻。

低头睥睨一郎，绯村冷淡地说：

「如你所言，别人的不幸是自己的娱乐。这次轮到我们享乐了。」

这种下流的话还真不像绯村的风格，原来平时谦恭有礼的他也有这一面。

一郎沉默着，怯懦中夹杂不安的视线看着我们。肩膀上，红褐色的血渍慢慢晕开。刚才那一枪虽不至于马上致这家伙于死，放着不管的话，不久将会因出血过多死亡。

「这样太残忍了，紫垣老弟。」山吹在一郎身旁蹲下，指着他的耳朵转头对我说：「我向来不用这种残酷的做法。」

我耸耸肩：「这就是我的做法。」

山吹露出苦涩的表情，目光回到一郎身上，用同情的口吻说：「等一下喔，我帮你拔起来。」

山吹抓住贯穿一郎耳朵的菜刀，一口气拔起，耳垂随着拉扯的力道摇晃。山吹丢掉菜刀。

「太好了，耳朵还在。」

山吹抓住一郎的耳朵拉扯，一郎痛得发出哭声。耳朵确实还在，刀刃穿过的地方已开了个大洞。我心想，钉昆虫固然有趣，钉人也不错。

「东西在哪里？」绯村问。「我们的手提箱在哪里？」

一郎只是一边发出痛苦的喘息，一边抬头看绯村，什么也不说。

「回答得太迟了。」绯村一脚踩上一郎染血的肩膀。「我们的东西在哪里？你叫二郎收去下面，下面是哪里？」

承受绯村体重的皮鞋踩进一郎染血的衬衫，一郎高声发出哀号。

「不、不要这样！」

「箱子在哪里！」

「地、地下室！地下的仓库里！没有上锁，饶了我吧！」

「这屋子里有急救箱吗？」

「在二楼，二楼卧室里。」

绯村把脚拿开，看了我们几个一眼。

「山吹先生，请跟我一起去找箱子。绀野先生请上二楼找急救箱。紫垣先生请在这边等。」

开什么玩笑。我摇头回答：「我也要去。」

绯村困惑地看着我：

「你都伤成这样了，休息一下比较好。」

「不、我要去拿箱子。」我再次强调。

「既然你这么说，我是无所谓。」绯村耸耸肩，一副「拿你没辙」的样子。「昏倒不关我的事喔。」

我点点头。谁不想盯紧箱子啊。

「这个疯子怎么办？没看着他的话，说不定会逃跑。」绀野用脚尖轻轻踢一郎的头。

绯村指向桌子上，那里有原本束缚我们的手铐。

「把他铐起来就行了。他受了这样的伤，哪里都去不了。」

「要让他坐在椅子上吗？」

「不。」绯村用下巴指指蓝色塑胶布。「把他跟好朋友铐在一起。」

「好主意。这可有意思了。」绀野咯咯笑了起来。

绀野和山吹拖着倒下的一郎，粗暴地要他躺在蓝色塑胶布上。绀野用手铐将一郎的手腕与变成尸体的灰原手腕铐在一起。不知道是否心死，一郎躺着任凭摆布。

「去拿东西之前，有件事得先解决。」山吹对我投以犀利视线。「关于『工具』的事。」

他说的是手枪吧。我别开视线，不看山吹。

「你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东西放在身上的？」

山吹质问的语气令我不满，但我也老实回答：

「车祸之后。」

「在哪找到的？」

「车子外面。」

当时，我从翻覆的车子里昏昏沉沉醒来，应该是撞到头了吧。恍惚之中打开头顶的车门，从后座探出头时，发现我醒来的灰原笑着抬头看我。我抓着他的手，勉强脱离车内。接着，灰原又帮忙把绀野拉出车外。就在这时，我察觉手枪滚落车底。趁大家被白石的尸体吸引注意力时，我就捡起手枪，插进自己腰带里了。

「为什么不说出来？你明明知道我在找。」山吹瞪着我。

这个总是满面笑容的男人，现在脸上已失去平时的稳重。枪被我拿走的事，似乎令他非常不高兴。

我只回答「没为什么」，视线望向窗外。

我自己捡起枪时根本没想太多，一开始也没打算隐瞒。只是在那之后，调查了白石的尸体，使我改变主意。

山吹语气变得严厉。

「默默把枪据为己有形同背叛。那是我的枪。」

「……不是你的吧？」

「是由我保管的。」

这家伙凭什么责备我。

我吐出一口口水，里面混着血液。

山吹默默走过来，站在我面前，脸的距离近得听得到呼吸声。红肿眼皮下的目光夹杂愤怒。

「你刚才确实立了大功，紫垣老弟。这点当然值得感谢。谢谢你。可是，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。工作的事归工作。」

「工作已经结束了。」

「不，还没结束。在我买下一栋附带车库的房子，躺在哪个外国海滩悠哉享受之前，什么都还没结束，紫垣老弟。」

和平时的山吹不同，这时的他，语气透露一股莫名的威吓。他戳了戳我的胸口继续说：

「看在你刚才立下大功的份上，我可以不追究你偷偷占据手枪的事。可是，工作上的背叛仍然不可原谅。拿枪、开枪以及判断拿枪与开枪的时机，都是我的工作。枪不是给动不动就抓狂的人拿在手上的玩具。」

这男人凭什么把人看得这么低。黑色怒气汩汩涌出，我反瞪着山吹。

「老人家闪边啦。」

我这句话令山吹变了脸色，更往我站近一步逼问：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你是耳朵不好了吗？我说老头子就闪远点。」

山吹皱起眉头，凑上来瞪视我。红肿的眼皮下，目光闪现杀意。我觉得有点搞懂这男人了。这一定才是山吹的真面目。他用与场面不符的冷静语气说：

「我啊，紫垣老弟，已经打算尽可能和平解决这个问题了喔。」

「我有拜托你和平解决吗？」

「……你是不是瞧不起我？」

山吹低喃，刹那之间，我差点被吓唬住。不过，最后还是指着他的鼻子反问：

「那又如何？你要试试看和平解决以外的方法吗？」

用难掩愤怒的眼神瞪视我好半晌，山吹转移视线，脸上浮现冷笑。再度看着我说：「可悲的男人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你以为完成这趟工作，一切就能恢复原状吗？」

「……你想说什么？」

「你以为家人会回到你身边吗？回到你这种人身边？」

这家伙怎么会知道我的事？一时之间想不通原因，但马上就想起来了。是那个为我们做内应的女人。跟她讨论计划时，闲聊里稍微提了妻子和女儿的事。这么说来，当时白石和山吹也在一旁。

这家伙敢瞧不起我。

慢慢调整呼吸，难以按捺的愤怒依然消除不了。我退后一步，拔出背后的枪，直指山吹胸膛。

即使被枪指着，山吹仍毫无惧色，盯着我步步逼近。最后，枪口甚至抵在他胸上了。

王八蛋。我手指放上扳机。

「你们是哪来的小鬼啦！」绀野发出惨叫般的声音。「是笨蛋吗？都几岁了，这不是专业人士该有的行为吧！」

「紫垣先生，请放下枪。」绯村压低声音这么说。「山吹先生也说得太过分了。」

我视线不离山吹，彼此仍瞪着对方。

绯村摊开双手，看看我又看看山吹。

「请冷静下来。绀野先生说得没错。遇到这种事或许令人心浮气躁，但两位都不是小孩子了，请做出大人该有的行为。请理解，现在不是起内哄的时候。」

山吹啧了一声往后退，我也放下枪。

绯村点头对我说：

「枪请你收着。」

「喂、绯村老弟。」山吹发出抗议，绯村举手制止他。

「让紫垣先生拿着就好。接下来已经不需要用枪了，只是让心有不安的人当作护身符而已。」

绯村这么说着，朝我投以一瞥。山吹不满地转身。

随便你怎么说。我把枪插回腰带。

这群人不可信任。没拿到钱之前怎能掉以轻心。

绀野从大厅里的阶梯上二楼，进房间搜索。

我和绯村、山吹一起离开大厅，踏上走廊。右边就是厨房。贴了磁砖的厨房打扫得很干净。继续前进，走廊往左转，尽头有一扇门。看来是这栋宅邸的后门。二郎说不定会和他母亲从这里返回屋内。绯村确认了一下，门没有上锁，但地板是干的，目前没看到有人从外面进来的痕迹。

后门旁的墙上，是另一扇青铜色的门。

「就是这里了吧。」绯村推开门，出现一道通往地下室的阶梯。用手电筒往下方照，能看见几座涂漆剥落的老旧金属层架。

绯村一边照亮脚下，一边下楼。山吹跟在他后面，我提着油灯殿后。一开始下楼，我就感觉一阵头昏脑胀。

「小心别跌倒。」山吹回头说。「我可不想跟着你一起摔下去。」

地下室充满湿气和霉臭。四面都有金属层架，环绕室内围成一圈，上面堆满各种东西。地上有纸箱、旅行用手提袋、各种尺寸的包包和不知装满什么的垃圾袋等东西，杂乱无章。

一郎说这里是地下仓库只是好听的说法，这个地方简直就像公寓垃圾间。不、远比那还要脏乱。刺鼻的酸臭味使人眼泪直流。

「这里是怎么搞的。」山吹捏着鼻子说。

里面还放了好几个吊着衣服的立式衣架，上面挂满各式衬衫、上衣和长裤。再往里面也有一区堆积着衣服。这些衣服都很脏，有的已破损或沾着不明黑色污渍，至少看起来不像受到好好保存。至于衣架上的，还有些看似年轻人喜欢的时尚设计裙子和紧身牛仔裤。

这堆旧衣服真是诡异。裙子不像那个老太婆会穿的，但这里除了他们三人，又没有其他人住。

我们连找都不用找，就看到手提箱了。它掉在楼梯下方的地上。山吹抓起箱子说：「回去吧，待在这里感觉很不舒服。」

我不经意瞥见随意放置的其中一个纸箱，就着打火机的火光，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东西。我对拿手电筒的绯村说：

「照一下这里。」

「怎么了吗？」绯村举起手电筒。

照亮的纸箱内是数不清的钱包。有皮制品也有尼龙制品，从长夹到对折式的短夹都有。还有几个品牌精品手提袋。

我拿起其中一个。这个黑色皮夹里没有现金和卡片类，只有加油站收据和家电量贩店的集点卡。收据日期是两年前。确认其他钱包里的东西，都没有值钱物品。

「……你们看这个。」山吹递出手上的东西，是驾照。还不止一张，像扑克牌一样有一大叠。全部都是驾照，至少有二十张吧。驾照持有人包括各种年龄，性别也男女都有，没有一张重复。其中包括已经过期好几年的东西。

「是伪造证件吗？」说着，绯村拿起其中一张。驾照上的照片不是金崎母子其中一人，是个年轻男人。

山吹把一张驾照放在灯光下，用手指抚摸表面，仔细查看了半天，最后摇摇头：

「不是假的。伪造证件我看过好几次，不会有错。这些放在架子最上面，仔细找找或许还有其他的。」

我们抬头环顾室内，堆满散乱杂物的地下室里，确实还可能找出其他东西。绯村怀中手电筒的光线闪过天花板，好像映出了什么。是什么呢？

「喂，天花板。」我这么一说，绯村就拿手电筒往头上照。

一时之间还以为是手电筒反光照成的阴影，然而不是。白色天花板上黑压压地写满了东西，无数圆圈与直线组成的奇妙符号。看来是某种文字。这种文字填满整片天花板，写得密密麻麻。虽然看不懂，但总觉得在哪看过。

「这不就是写在先前那颗岩石上的文字吗？」山吹讶异地嘟哝。

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。刻在那颗所谓道祖神上的文字。没记错的话，绀野说那叫「阿比留文字」。和那一样的文字，写满整片天花板。

绯村用手电筒照遍天花板每个角落。从这头到那头，全部写满了这种字。

「那家伙提到什么『御眼大人』，是宗教之类的吗？」

绯村皱眉问，山吹歪了歪头。

「不知道……或许是这一带原住民信奉的神只。」

「绀野可能知道。」

「难说。说不定是只有这家人信仰的神……谁知道那种人在想什么。」

或许因为长时间仰头看天花板，血液循环造成了晕眩。总之，只要拿回手提箱，其他什么都不重要。这家人信仰什么关我屁事。

回到一楼大厅，绀野已经从二楼下来了。坐在柴火暖炉前的椅子上，一手拿着罐装啤酒。

「喔！顺利找到了吗？我们这趟工作的收获。」绀野望向绯村手中的手提箱。

「这种状况下，你居然还能喝。」山吹发出诧异的声音。

白石和灰原的尸体依然躺在蓝色塑胶布上。和灰原铐在一起的一郎不知是否昏迷，连把脸朝我们转的力气都没有，只是仰躺在那里。

绀野喝一口啤酒，胡子上都是白泡沫。

「怎么，这是用来凭吊白石和灰原的酒啊。冰箱里有一大盒，我连你们的份都拿了喔，在那儿。还有，也找到急救箱了。我没打开看里面有什么，要疗伤的人自己拿去用吧。」

染血的桌上放了几罐啤酒，还有白色的急救箱。

伤口发疼，我用力坐在椅子上，打开罐装啤酒。正打算喝一口，拿罐子的手又停住。

绀野看着我，噗哧一笑。「留下阴影了是吧？」

我无视绀野，喝下一大口啤酒。停电之后，冰箱应该也失去运作，但啤酒还算够冰。落入胃袋的酒精仿佛转换为血液，感觉好多了。

山吹把那叠驾照丢到桌子上。

「这什么？」绀野撇着嘴角问。

「倒楣的牺牲者们。」山吹也抓起一罐啤酒，问绯村：「绯村老弟不喝吗？」绯村摇头说不必了。

「什么的牺牲者？」绀野问。

「应该是跟我们一样的受害者。用以前的话来说，这户人家就是山贼。」

「山贼？会袭击人的那种山贼？」

山吹咕嘟咕嘟灌下啤酒，喘口气。「……除了获取实际收入外，这家人似乎还以此为乐。又或者……做这些是出于某种信仰。」

「我听不懂。什么啊，又是山贼又是信仰的。」

「地下室天花板上写满跟道祖神上刻的相同种类的文字。你不是很熟这一带的事吗？御眼大人到底是什么？」

山吹提出疑问，绀野歪着头思考。

「喔，躺在那里的精神异常混蛋说的那个吧？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……但想不起来。」

山吹点头沉吟。「……总之，他们袭击人有他们的理由。」说着，对躺在地上的一郎投以一瞥。一郎似乎已失去意识，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
绀野一手拿着啤酒，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。「没什么好东西啦，真是的……跟白石一样，沉迷宗教的人脑子都不太正常。」

「这是偏见。再说，说死者坏话不太好吧？不过，这个家的人相当不正常，这点我倒是不否认。」

不正常？我怀疑这里面到底有几个正常人。就连现在一脸正经，默不吭声的绯村，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
我把啤酒喝完，打开桌上的急救箱。出乎意料的，里面各式医疗用品齐全。我用白色纱布沾取消毒水，轻轻擦拭伤口。酒精刺激撕裂的伤口，疼痛隐隐加剧。血是止住了，但或许真如山吹所说，伤口需要缝个几针。急救箱里有大块OK绷，姑且用那贴在伤口上。

「啊、对了。」绀野像察觉什么，喜孜孜地高声说：「传闻果然没错。我不是说过自己老家就在这附近吗？所以我也曾听说过，关于这座山头的可怕传闻。」

「那是什么？」这次问的是绯村。

对了，先前绀野好像嚷嚷过这里是什么「魔之山巅」。

「据说，想翻过这座山头的车都会化为一阵轻烟消失无踪。」

「消失？」

绀野点点头。「偶尔不是会有那种原因不明的失踪事件吗？最后身影出现在这座山头，之后就此失踪，据说这样的家伙很多。」

「是事实吗？」

「谁知道呢？不知道是否真正有人失踪，就算有，人数究竟又是多少，这方面的事就不得而知了。只能说是传闻，实际上可能或多或少确实发生过几次这样的事件吧……有人说，这附近有个通往异次元的入口，也有人说那些失踪者是被外星人抓走了，总之都是些小孩子喜欢听的都市传说。不过，搞不好根本就是这家人搞的鬼。」

「谁会想到是被山贼袭击呢。」绯村苦笑。

绀野嘿嘿一笑，环顾我们说：

「那个老太婆，逃跑的速度不是莫名的快吗？与其说是山贼，那个应该是山姥吧？我们现在啊，是跑到山姥的家了。」

注：日本传说中住在山里，外型为老妇的妖怪。

「山姥？你是说妖怪吗？」山吹问。

「对。我不是说过，自己国中时参加过乡土史研究社吗？」

「有喔？」山吹歪了歪头。

「我说了啦……我有说吧？紫垣？」

绀野好像确实在车里说了这些，但不知为何，我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。「谁知道啊。」我这么回答。

绀野啧了一声，继续往下说：

「……我也不是特别对历史感兴趣啦，只是听说那个社团的指导老师不太认真，几乎没在社团露面过。学长说这么一来，社团时间就能尽情抽烟，所以我才入社的。不过就算这样，总也不好完全没有社团活动吧？所以有时候，我们就在影印纸上随便抄写一些地方上的民间传说，当作社团活动的内容。没想到啊，这种地方上流传的妖怪传说还挺有趣的。其中也有山姥的传说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他就是山姥的儿子喽？」山吹用手中的罐子指指一郎。

绀野点点头，笑得很开心。「这家伙不是一直提什么山里人、城市人的吗？一直以来，山上和城市之间都存在着精神上的隔阂。住的世界也不一样。住在山里的人看住在城里的人时，目光始终夹杂轻蔑与欣羡。这家伙或许就是在这种敌意驱使下袭击我们的。」

「现在可是网络时代了耶？交通也这么发达，还会这样吗？」

「不是距离的问题。自古以来，住在山里的人就是文明发展的牺牲品。故乡沉入水坝底就是最好的例子。这样的深层心理隔阂经过几代人也不会轻易消失。可以说是跨越世代的隔阂。所以，城里的人潜意识都恐惧着山里人的报复。正是这样的关系，创造了像山姥这类妖怪的概念。」

「山姥就是老太婆对吧？为什么不是老头子呢？即使上了年纪，男人还是比女人强啊。」

或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，山吹莫名投入这个话题，笑着问绀野。绀野就像被饲料吸引的小狗，往前探身说道：

「老太婆才恐怖啊。听好了，在古早的年代里，老太婆是很罕见的。」

「嗯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女人要生小孩啊。近代医疗发达前，分娩对人体而言是非常危险的事，孕妇生产时的死亡率很高。这么一来，能够活到老年的人之中，男性比例自然高于女性。女人在变老之前死掉，在当时是很普通的事。正因如此，老太婆这种上了年纪的女人更令人感到诡异，又具有一种潜在的威胁性。」

「老太婆在民间传说里顶多负责捡桃子，要怎么构成威胁性？」

山吹露出不解的表情，绀野接着说：

「自古以来，男人一直苛待女人。柔弱的女人对男人来说，是可以践踏的对象。要是这样的女人有了力量会发生什么事？当然是对世界上的男人展开复仇吧。长命百岁的女人，说不定具备这种超越常理的力量。罪恶感造成的恐惧心理促成了山姥这种妖怪的诞生。」

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绀野扯淡，我想起亚纪。

虽然不是故意践踏妻子，她也说过类似的话责备我。确实，我曾经一个火大就动手打她，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。但是，我不认为那完全都是自己的错。夫妻相处本来就是互相，彼此都有做不好的地方。应该是双方都要承认这个，原谅对方才对吧。可是，她却说得好像都是我单方面做错事一样，带着女儿离开，让我找不到她们。

大概不想再听绀野长篇大论，绯村从旁插口：

「二楼状况如何？山姥的房间里有值钱的东西吗？」

「上面什么都没有啦。老太婆的房间和两个儿子的房间都只有脏乱而已。」

山姥的家啊……不知为何，一抹不安忽然掠过我的心头。忍不住对坐在对面的绯村说：

「……确认过里面了吗？」

绯村疑惑地看着我：「里面？」

「手提箱里面。」

「没有，我没打开。为什么这么说？」

「确认一下。」

听我这么说，绯村挑起一边眉毛：

「你认为他们已经偷走里面的东西了？」说着，朝一郎望一眼。

「只是以防万一。」

「箱子有上锁喔。」

「有什么关系。」山吹扬起手上的啤酒，笑着说：「他是想干杯庆祝吧？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，心情也比较踏实。」

「对啊，我也还没好好看过东西长怎样。就拿钻石来当下酒菜好了，这或许是个好点子。」绀野也笑着赞成。

绯村看一眼躺在不远处的一郎，没辙似的耸耸肩，把桌上的手提箱拉过来。坐在暖炉前的绀野和山吹起身，走到绯村身边，低头看箱子。

我内心有不好的预感。OK绷底下的伤口微微抽痛。

手提箱使用的是号码锁。绯村指尖一一滑过数字键，转出正确的密码。

伴随「喀嚓」的金属声，锁打开了。

绯村掀开银色箱盖，露出里面的东西。看到箱子内容的山吹和绀野愣在原地倒抽了一口气。角度的关系，从我这边看不到箱子里面的状况。

「怎么了？」我问。三人都像冻僵一样只是凝视着箱子，没有回答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我伸出手，硬是把手提箱转向自己这边。看见内容物时，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。

钻石不在箱子里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颗黄色的果实。

只有一颗黄色的果实，埋在黑色缓冲海绵垫里。不知道是柠檬还是日本柚子，总之，是颗孩童拳头大小的柑橘类果实。

绯村默默拿起那颗果实。烛光照出凹凸不平的表皮，果实在绯村手中散发金黄色的光芒。

「喂、喂……钻石呢？」绀野挤出嘶哑的声音。

绯村在箱子里翻找，找不出其他东西。绯村茫然低喃：「怎么回事。」

我闭上眼睛。无处可发泄的怒火燃烧，满腹都是黑色的火焰。一股冲动沿着背部攀升，想干脆开枪杀死在场所有人算了。没有了钻石就拿不到钱，没有钱我的人生就无法重新来过。眼前一阵天旋地转。

冷静下来。

我强行压抑怒气，调整呼吸。慢慢睁开眼睛。眼前的景色依然不变。

金黄色果实端坐在沾满血迹的餐桌上。身穿黑西装、围绕餐桌旁的男人们一脸呆样，茫然失措。躺在我背后的是两具尸体和一个濒死的男人。外面暴风雨不断。

「可恶！」我用力把啤酒罐往地上摔。金属罐发出尖锐的声音，甩着泡沫在地板上打转。

站起身来，我走向躺在蓝色塑胶布上的一郎。用鞋尖踢他的侧腹说：「给我起来！钻石上哪去了？」

肯定是被这家伙偷走的。

一郎没有回答。和他身边被割喉而死的灰原一样，即使微微睁开眼睛，从中感受不到任何意念。呼吸短促，胸部几乎没有起伏。指尖抽搐。嘴角像吐过血一样染成暗红色。

再踢一次，一郎仍未做出任何反应。这家伙——

「……他快死了。」

我这么说，绀野惊讶地站起来。「快死了？」

绯村和山吹也走过来，俯瞰濒死的一郎。

「还不准死。」我再问一次。「钻石上哪去了？」

不管问几次一郎都没有回答。或许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吧，无论用力踢他或朝他吼叫，他都毫无反应。

好一阵子，我们就这样凝视着一郎。最后，他像全身空气都漏光一样用力呼出一口气，之后就一动也不动了。

「……死了呢。」绀野说。

「看来刚才已经是弥留状态，这家伙刚才有说什么吗？」绯村问绀野。

绀野歪着头思考，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似的扬起嘴角：

「不、没什么特别的……只是一直哭哭啼啼。」

围着一郎的尸体，我们面面相觑。

我们确实拿到了钻石。八十克拉的钻石。至今从未见过那么大颗的猎物。

今天白天，我们袭击了珠宝行。如同事前获得的情报，钻石就在那。在内应的女人协助下，任务顺利完成。除了预料之外的坏天气，没有发生任何问题。我们这伙人并不是一群好朋友，只为这个工作聚集，彼此从来没见过面。不过，这对工作一点影响也没有。我们没有浪费一分一秒，成功拿到了钻石。

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山吹将抢来的钻石放进了手提箱。我们在豪雨中钻上预先准备好的车，直接开上这座山。这段期间内，箱子始终躺在山吹大腿上没有离开过。在遇上意想不到的车祸前，途中不曾停车。手提箱离开我们视线的时间，只有来到这栋宅邸后，落入金崎手中至今的短暂期间。

钻石消失到哪去了？

低头看着死去的一郎，山吹说：「……会是这家伙把钻石藏起来的吗？」

绯村摇头推翻了这个说法。

「我不认为。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对箱子里的东西没有兴趣的样子。我也不觉得他曾打开手提箱。」

的确。一方面，这个箱子没那么容易打开，从外观上来看，也没有被强硬撬开的痕迹。另一方面，如果箱子打不开，一郎为了拿到密码，一定会对我们严刑逼供。他不但可以这么做，甚至乐于做出这种事。但他没有这么做。

如果不是金崎一家干的好事——

我望向傻愣在原地的绀野和山吹。还有绯村。如果不是金崎一家，就是被他们之中的谁偷走了。假扮受害者，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。我们之中的某人，或是某几个人可能正在演戏。这些家伙没一个能相信。

「等等喔……喂、难道钻石变成橘子了吗？」

为了排解焦虑的情绪，绀野指着桌上的果实说。

没错。问题就在这个果实。这到底是什么？就算钻石被偷走，这个果实又是打哪来的？

我从桌上抓起果实。

拿起来就着灯光看。凹凸不平的果皮，看起来和日本柚子很像，但不是人工栽培的水果，有种野生植物的意趣。

难道钻石真的变成了果实？

我反刍着绀野说的话，双手包覆果实。柑橘类夹带酸味的独特芳香刺激着鼻腔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脑内灵光闪现。果实的芳香仿佛提神药，照亮模糊不清的意识。但是，瞬间又重回一片黑暗中。

视线回到手中的果实，刚才闪过脑中的光线还残留微弱的光芒，在心中慢慢扩散。仿佛看见了在这之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某个迷雾中的存在。与此同时，一股不明来由的不对劲感觉急速膨胀。

有什么、有什么不太对——

我凝视手中的果实。扭曲的果实中，某个重要的东西正逐渐浮现轮廓。然而，就在成形前的一刹那，又受到不知谁的阻碍，再次失焦。

怀疑的念头不断在我心中打转。

「……我们开的车，车种是什么？」我依然盯着手中的果实，自问般地低喃。思考无法汇聚，话也说得断断续续。「我们……我们用来……逃亡的车。」

抬起头，绯村和山吹诧异地看着我。或许因为我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说梦话。

我再问一次。「我们选了一辆不起眼的国产大众车。黑色的小型车。没错吧？」

「这有什么问题吗？」山吹像看着什么诡异的东西一般皱起眉头。「你还好吧？」

「那辆车只坐得下五个人。」我继续说。只要把话说出口，说不定就能看清那莫名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。「……我们现在，总共几个人？」

听了我的话，绯村一脸疑惑地回答：

「你想说什么？」

我回头看蓝色塑胶布。上面有三具尸体。刚断气的金崎一郎，以及我们的两名同伙。我用视线一边数，一边喊出现在变成尸体的同伙名字。

「白石、灰原……」再次转回餐桌，依序指向围着手提箱的男人。「绀野、山吹、绯村、我……为什么我们……有六个人？」

我将手中的果实丢到桌上。果实滚啊滚的，停在烛台前。滚动时沾染了桌上的血迹，黄色果皮有一部分变成深褐色。

三人愣愣地望着果实。

过了一会儿，绀野撇了撇胡须，笑着打圆场：

「六个人又怎么了吗？」

这家伙脑袋真差。我回答绀野：

「那辆车载不下六个人。」

「你不记得了吗，紫垣？那辆车空间感觉很狭窄，就是因为大家都挤上车了吧？你这大块头，把自己塞进车里时还一脸不爽咧。」

「你真的认为那辆车挤得下六个大男人吗？」

「你是不是失血过多，脑袋不清醒啦？实际上这里就是有六个人。既然如此，那就一定载了六个人吧。」

「你还记得谁坐在哪个位子吗？」

我这么问，绀野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立刻做出回答：

「开车的是绯村，山吹坐在副驾驶座。我坐后座靠左边车窗的位子，你……你坐我旁边不是？」

我摇摇头。「我坐右边靠窗的位子。」

「啊、是喔？那就是这样吧……你坐后座靠右边车窗，我们中间坐了白石和灰原……不对、等等喔。」

说到这里了才开始对自己的记忆失去信心吗？绀野的声音愈来愈小。看来，他终于发现那辆车的后座不可能容纳四个人了。

山吹从旁插话：

「我记得白石老弟坐在后座中间的位子，他左边是灰原老弟。」

「不、不对不对。」绀野睁大眼睛。「我想起来了啦，白石左边坐的人是我啊……对吧绯村？」

被绀野征求同意的绯村皱眉望向半空。思索了半晌，他才勉强说：「……我想不起来了。」

哪可能有这种事！绀野高声喊叫。

绯村偏了偏头，露出回溯记忆的表情，接着说：「……只是，说实在的，我也认为不可能六个人搭着那辆车来。」

「为什么这么说？」山吹问。

「按规定，那辆车最多只能乘坐五人。超载要是半路遇到警察，一定当场被拦下。我不认为我们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。」

「喂喂，那等一下喔。」山吹笑得有些为难，环顾众人。「我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了。可否说得让人好懂一点？我们的人数和钻石消失的事有什么关系吗？」

我回答：

「不知道，只是我们的确只有五个人。可是，现在有六个人。」

暴风咆哮的声音愈来愈大，暖炉里的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
现在有六个人。说出这句话的我自己也很困惑。我和山吹一样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了。回溯记忆，试图想起什么，却立刻有东西像一堵堤防般挡在前方，思绪无法继续往前。思考宛如上了枷锁，处处受到限制。而且，似乎不只有我这样。绯村、绀野和山吹也是，所有人安静下来，大家都拼命想看清脑中那片浓雾里到底有什么。

我们像抓着仅有的线索，紧盯着染血的果实不放，好一段时间都说不出话。

若说有一个人是多出来的——

我望向三人的脸。绯村、山吹、绀野。

那个人是谁，又是何时混入我们之中的？是这三人中的其中一人，还是死去的两人之一？追根究底，混进来的真的是人吗？

视野忽然扭曲，我将目光移到染血的果实上。不知是否酒精加贫血令我失去平衡感，以果实为中心，我陷入周围景物开始旋转的错觉。头好痛。感觉背上冷汗直流。

这时，有人伸手抓住果实。

是绀野。他把果实拿到眼睛前面，紧盯着不放。好一会儿，才用有些困惑的语气开口：

「御眼大人……不、是巧合吗？可是这……」

绀野凝视手中的果实，嘴里喃喃叨念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」绯村问他。

绀野目光依然落在果实之上，语气茫然地回答：

「我们说不定……被妖怪给迷了。」

「被妖怪迷了？」绯村重复一样的话。

「这叫取雪。」

「你是说这种橘子的名字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第一次听到耶。」绯村歪了歪头。我以前也没听过。

绀野点点头，继续说：

「原本好像是植物之间自然交配产生的野生果实，除了这一带，其他地方没有生长。我小时候还有农家栽培过，只是味道太酸无法生吃，通常拿来作果冻或橘醋酱等，这些加工食品也成为地方上的特产。有点像是现在说的农村振兴事业。」

话题好像扯远了，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。

「你刚才说我们被妖怪给迷了是怎么回事？」绯村一催促，绀野就望向被自己称为「取雪」的果实，静静地说：

「山之眼，你们听过吗？」

谁也没有回答。绀野再次开口：

「那家伙不是说过吗？道祖神的名字，他称为御眼大人。我一直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，看到取雪终于想起来了……」说着，绀野用张开的两根指头指向自己的眼睛。「山之眼，山的眼睛。也有人说『山之御眼』或单纯只称『御眼』的。」

御眼……御眼大人？

「一郎他们崇拜的神吗？」绯村问。绀野点头。

「我不是很确定御眼大人是否就是山之眼，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种神灵。我是在乡土史研究社认识山之眼的。根据我读到的资料，这是某种地方上的传说。」

「那和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有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。只是，情形和我读过的山之眼传说有些莫名相符的地方……那个传说是这样的。」

于是，绀野开始说起「山之眼」的传说。

某处深山里，有两个男人。两人都是樵夫。

啊、不，好像是猎人……我忘了。

总之，这两个男人在山里工作得太晚，来不及下山。

天黑之后，又下起豪雨。两人放弃下山，决定在山中小屋住一晚。

因为肚子也饿了，就在地炉里生火烤麻糬。因为有两个人，就烤了两块。

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……大概是啦。

等待麻糬烤好时，突然从外面传来敲门声。

这是杳无人烟的深山，不可能有人路过。

害怕的两人决定装作没听见，敲门的声音却持续不断。

不久，门无声地打开。

黑暗中浮现一双眼睛。

只有眼睛，很大的一双眼睛。身体长怎样就不知道了，资料里也没写。

回过神来，发现围着地炉的有三个人。

……不，不是我说错喔。不是两个人，是三个人。

炉上只有两块烤麻糬。

不知何时，有个不是人的人混进来了。

大家都怕得不敢说话。后来，其中一个男人说：

我们之中，有山之眼。

另外两人怕得动弹不得。妖怪混进来了。

男人继续说：

山之眼，是水之面。

两人怕得浑身格格打颤。

男人又说：

山之眼，正看着呢。

你们猜后来怎样了？

发抖的两人，把说话的男人杀了。

所谓的山之眼，就是会混入人类之中造成威胁，将恐惧的人类吃掉的妖怪。

被杀死的男人煽动了恐惧。

所以说那种话的人一定就是山之眼。在这样的推论下，说话的男人被杀死了。

隔天早上，两人将杀掉的男人尸体掩埋。

后来，某个有智慧的人，在埋尸的地方种下一棵树。

会结出黄色果实的树。

从此之后，山之眼就不再出现了，就是这样的传说——

绀野说完后，指着桌上的黄色果实：

「被种下的那棵树结出的黄色果实，就是这个。」

「取雪。」

刚才刺激我鼻腔的那股芳香依然强烈。总觉得这气味能驱散脑中的迷雾。

「……驱邪。讹传之后变成了取雪啊。」我这么低喃，绀野扬起嘴角微笑。

「没想到你这么有观察力，紫垣。没错，取雪被视为能驱除山之眼的祛魔道具。就像拿蒜头对付吸血鬼，或是端午节用来避邪的菖蒲。对山之眼来说，取雪就相当于那个，也就是山之眼的弱点啦。」

「唔呣……」山吹双手盘在胸前东张西望。「换句话说，为了赶跑那种妖怪，特地种下一棵柑橘树？还真费工夫啊。」

绀野不耐烦地耸肩：「我哪知道，只要直接把取雪塞进妖怪嘴里就行了吧？」

「它有嘴吗？不是说只有眼睛？」

「那就塞进眼珠里啊。我又不是妖怪博士，不要问得这么详细啦……是说，这个传说最可怕的地方在于结局。那可不是『从此过着幸福快乐日子』的结局喔。」

「为什么？不是已经杀掉妖怪了吗？」山吹这么问，绀野咧嘴一笑。

「听清楚，刚才那个故事里，有任何地方提到『杀死妖怪』吗？根本没这么说吧？」

「不是埋掉了？」

「对，是埋了什么。但你想想喔，一般传说里的妖怪被识破真面目时，不是都化成一阵烟消失之类的吗。可是这个故事里的妖怪却被杀了，尸骸还被埋进地里，难道不觉得太写实了点？」

山吹露出疑惑的表情：「……会吗？」

「那两人杀死的，真的是妖怪吗？不，我不这么认为。被杀死的男人不是在煽动恐惧，他只是想揭穿妖怪的真面目罢了。」

「你是说，被杀死的其实是人类？」

山吹这么问，绀野点点头。

「也可以这么解释。这就是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。」

「……这故事说的是人性吧。」绯村静静地说。

绀野点头，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。

「被杀的是人类还是妖怪，这种事根本不重要。只要能活下来就够了，能不能分到一份麻糬才是最重要的事。只要找得到正当理由，牺牲谁都无所谓。这就是人类。这个故事想说的应该是这个吧。」

摇曳的灯芯，照亮绀野的表情。

「我倒是听不太懂……还有，中间那句『山之眼，是水之面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不记得意思了，只记得有这么一句。」

这时，一直沉默的绯村提出疑问：「那个……是叫山之眼来着吗？为什么金崎他们会信仰这种东西呢？」

绀野皱眉说：「我哪知道那种神经病在想什么啊……不过，总之啦，眼前的状况和我看过的那个传说不是一模一样吗？」

绯村面露苦笑。「请等一下，你是认真的吗？真的认为那个叫山之眼的妖怪混进我们之中了？」

「我也不想相信啊……可是，紫垣说得没错。」这么说着，绀野一一环视大家，苦着一张脸压低声音说：「……我们之中，好像真的多了一个人。」

绀野的声音在屋内静静回响。

「……你的意思是，山之眼混进我们之中了？」绯村强打精神笑着这么说。「按照故事的走向，现在说这话的你不就得扮演第一个被怀疑，甚至被杀害的角色了？」

绀野像是从紧绷中获得解放，喘了口气回应：「这推论太草率了吧。」

绯村看看众人，慢慢说道：

「我整理一下……的确，我们的人数不太对。我也这么觉得。并不是相信绀野先生说的话，但确实产生了这种错觉。」

「错觉？」我朝绯村望去，他大大点头。

「遇到土石流之后，我们一直置身远离现实的异常状况中。」

绀野高声喊：「难道你的意思是，我们所有人都陷入歇斯底里了吗？」

「我没这么说。只是，有伙伴死了，而我们不但被下药还差点被杀，所有人现在的精神状态应该都不太正常。」

「我很正常，完全正常。」

「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正常吧。再说，就算大家都正常，这和山之眼的传说是否为真仍是两回事。」

山吹看着一郎的尸体说：「这个家里的人都带点妖怪的特质啊。」

绀野兴奋拍手。

「确实如此。说什么御眼大人怎样的，不是绑人就是杀人，这几个家伙不正常啊。这个家里的人说不定是妖怪变的。」

「这倒不是。」我提出否定。「……虽然不正常，但他们是人类。」

「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肯定？」绀野不服地尖起嘴。

「妖怪会偷东西吗？」

绀野用山姥比喻那个老太婆。这一家人的确疯狂，但我确信他们是人。妖怪不需要偷盗人类的财物过活，也不会看到枪就吓得逃跑。那些举止反而更证明他们是人。这几个家伙只是普通人类，若说真有妖怪，肯定在我们之间。

不知是否跟我有一样的想法，众人沉默不语。

不只绀野和山吹产生无以名状的怀疑，连绯村也显得坐立难安。彼此交换的视线开始流露不曾有过的诡异神色。这是怀疑的神色。和恐惧的神色或背叛的神色也很像。这些神色之间有着微妙差异，不过都是相同色系。

对了。亚纪的眼里也带有这类神色。怀疑的神色。恐惧的神色。因背叛而心中有愧的神色。就连从只是短暂相处的这群同伙身上，都能感受到这些神色的微妙变化，更何况是相处多年的夫妻。所以我——

柴火暖炉发出「叩隆」一声，是里面的柴薪烧断掉落的声音吧。火势减弱，室内比刚才冷了点。

山吹站起来，打开暖炉正面的门。用火钳夹起一根堆在旁边的柴薪，丢进暖炉。得到新的燃料，火焰慢慢吐出火舌蠢动。

我将思考拉回现实。取雪依然在桌上。不管定睛看几次，那都只是一颗果实。没有化成妖怪，也不是虚幻。现实中，它就在那里。这是确实无误的事。我们的钻石消失，被调包成了取雪。

「人数的事情姑且先不管。」绯村重启话题。「……现在可以肯定的是，钻石从箱子里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这颗取雪。」

「或许是山之眼干的好事。」绀野认真地说

绯村重复了一次我刚才说的话。

「山之眼会偷东西吗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绀野吞吞吐吐。

「既然如此，抢走钻石的就是人类。」

没错。就算现在真的有妖怪……就算山之眼真的混进我们之中，我也不认为妖怪会对金钱产生欲望。只有人类才会不惜背叛伙伴也要夺取金钱。得抢回钻石才行。

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吗？」山吹不悦地瞪着我。

我也知道自己的表情愈来愈难看，视线或许在不知不觉间投向了山吹。

从拿到那颗钻石至今，若说有什么时机可以调包，就只有车祸后众人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了。那段时间，箱子一直都在山吹身上。绯村和绀野也该知道这一点才对，之所以没说出口，只是因为没有证据怀疑山吹。

我毫不掩饰内心的怀疑，这么问：

「钻石难道不在你身上吗？」

「我？」山吹变了脸色。

「箱子一直都在你手中。」

「诬赖人也该有个限度。」山吹表露出嫌恶的态度。「所以你就能怀疑我吗？你认为我背叛了大家？」

「你有这个机会。」

「我没有背叛大家。」

「你能证明吗？」

绯村和绀野默默听我们对话。

山吹像在按捺怒气，接着缓缓开口，嘴唇颤抖。
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没错，你说得对紫垣老弟，是我偷的，趁你们昏倒在车内时从箱子里偷走钻石，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这颗橘子塞进去。这就是你想说的对吧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那你知道我把偷走的钻石藏在哪吗？八十克拉的大钻石喔。我能把它藏在哪？你说得出来吗？告诉你，其实我把它塞在我屁眼里了。如何，怕了吧？……来啊，你不是怀疑我吗？那就杀了我，把钻石抢回去啊！」

山吹睁大愤怒的眼睛对我这么说。

我默默凝视山吹的眼睛。总是稳重沉着，面带微笑的这家伙，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愤怒。这看上去像是因自己受到怀疑而产生的怒气，而不是为了掩饰自己背叛的态度。

「来啊，动手啊！」山吹大声怒吼，朝我丢出手中的啤酒罐。「用你的枪打死我啊！」

啤酒罐打中我胸口，掉在地上发出声音滚动。

山吹涨红了脸，龇牙咧嘴大叫：

「给我听着！我是最后一个从车里出来的喔，在我还没清醒的时候，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来碰箱子不是吗？」

绯村和绀野闭口不语。没错。只要有那个意思，任谁都有调包钻石的机会。

最后爬出车外的是山吹。如果调包的人是他，不可能悠哉地在车里躺那么久。再说，箱子就在自己手上，又有什么必要调包。

「当时至少应该要搜身的。」绀野说。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山吹对绀野露出愤怒的表情，绀野赶紧补充：「不是啦，不只限于你啊，当然是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人。」

「这意思是我们之中有谁偷了钻石吗？」绯村质问绀野。

「我只是想确认不是这样啊。事实就是钻石不见了。说钻石是被人类夺走的人，可是绯村你呀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从我开始搜吧。」山吹站起来，举起双手看着我。「一直被怀疑也很不舒服。」

绀野走向山吹，伸手摸他的外套。山吹自己拉出裤子口袋，里面没有任何东西。

「要查我的屁眼吗？」

仍难掩怒意的山吹这么问。绀野苦笑摇头「还是不要好了」。

接着绀野搜了绯村的身。不过，钻石也不在绯村身上。

绀野自己拉出外套口袋，表示他没有拿走钻石。山吹搜了绀野的身，摇头说什么都没有。

「接着轮到你了，紫垣。」绀野走向我。

我站起来，拿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和香烟，丢在餐桌上。

「不准碰枪。」我警告他。

「好啦、知道啦。」绀野不耐烦地触碰我的身体。

当然什么都没找出来。

「看来钻石不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手上呢。」绀野松了一口气，摊开双手。

我朝蓝色塑胶布望去。

「也要搜他们的身。」

灰原和白石已经死在那里了。绀野与山吹面面相觑。

「他们是死人喔。」绯村皱眉。

「刚才还活着。」我离开桌子前，走到并排的尸体前。只要再往前走一点，就会踢到他们的脚。

「连他们都怀疑……」

绯村用指责的语气这么说，我装作没听见。会背叛同伙的，未必是活下来的人。

绯村叹口气，像在说我无可救药。

我们低头俯瞰尸体。

脖子被切开，和一郎铐在一起的灰原的尸体，微睁的眼睛似乎想对我们控诉什么。脖子上的伤口裂缝中露出淡粉红色的肉。

「谁帮他阖上眼睛吧。」绀野嘟哝着蹲下来，在灰原的衣服里摸索。不过，从灰原身上也没搜出什么。

绯村跟着掀开覆盖白石的毛毯。死后经过几小时了呢，第一个丧命的白石已经完全失去血色，浮肿的脸上双眼紧闭。绯村检查了他的身体，什么也没有找到。

「不在我们这伙人手上呢。」绯村将肮脏的毛毯盖回白石脸上。

「满意了吗？」山吹用冷冷的视线看我。

我望着桌上的取雪。

钻石不可能变成果实，也不可能化为一股轻烟消失。钻石一定在哪里。但是到底在哪里？

我迈开脚步。双腿忽然感觉无力，瞬间一个踉跄。

「你要去哪里？」

「去车上找找。」我回答。

既然钻石不在这里，只可能在车上了。有必要调查车内。

绯村惊讶地看着窗外。「你要去外面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这种天气下？」

外面风雨咆哮，正下着狂风暴雨。

「……那又怎样。」我拿起手电筒。

才刚踏出一步，脚下又是一阵不稳。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。没有钻石一切都是白搭。尽管我并未抱持太大期待，也不认为轻易就能在车内找到，但也无法默默坐在这里。

拿起挂在墙上的雨衣披上，我朝蓝色塑胶布看一眼。灰原和白石躺在上面。和原本一样盖着毛毯的白石看不到脸，灰原依然张着眼皮，混浊的眼珠面对半空，在柴火暖炉的映照下，尸体的眼珠发出橘色的光。

头晕脑胀，我忍不住闭上眼睛。脑中浮现躺在蓝色塑胶布上的尸体。女人的尸体。那双责怪我的眼睛。

「请等一下。车子让我来调查吧。」绯村在我背后这么说。

说什么傻话。

我暗自咒骂。谁都无法相信。

头好痛，视野摇摇晃晃。走起路来跌跌撞撞，我急忙用手撑住墙壁。

「请坐下来吧。这样下去你会死的。」绯村再次这么说。

啰唆。我回过头，映入眼帘的事物令我全身为之冻结。

绯村身后的窗户外，站着一个人。那个隔着绯村看我的女人是亚纪。亚纪凝望我的眼里，有一抹嘲弄的神色。

为什么她会在这里——？

见我愕然呆站在原地，绀野跟着我的视线望向窗外。

亚纪的身影消失了。

我咬紧牙根。妻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，看来我真的流了太多血，才会出现幻觉。我是不是快死了？

紧接着想到的是山之眼，混入人类之间的山中妖怪。我之所以看见亚纪，其实是它制造的幻象。比起焦虑，现在的我感受到更多恐惧。我不想再回到被夺取的一方了。无论是这妖怪还是亚纪。

我打开手电筒，走出大厅。结果其他三人都跟了上来。与其说是担心我，不如说是担心钻石吧。

打开玄关大门，喧嚣的雨声立刻钻入耳中。狂风吹拂下，雨水不规则地敲打在身上的雨衣。手电筒照亮黑暗，看见门外树木如波浪般起伏。

绀野发出惊呼：「你们看那个！」

杂乱的院子里，我们开来的车就停在那。前方有一台大卡车，卡车后方的一条绳索连在车子上。

「被拖过来了啊。」山吹低声说。

把我们铐在椅子上那段时间，金崎兄弟外出了一会儿。似乎是特地回到暴风雨中，将车祸翻覆的车拉回这里来。

我左右移动手电筒，没看见金崎二郎和他们的母亲。

当然，也没看见亚纪。

我们走向车子。皮鞋陷入泥泞，裤脚濡湿。撕裂黑暗的暴风发出怪鸟一般的叫声。

车子和我们离开时没有两样。前方挡风玻璃碎裂脱落，受土石流袭击的后座车门歪斜。那根树干也还插在后车厢里。金崎兄弟连除去这些东西的时间都不愿浪费，就这么直接把车拖回来了吧。

让手电筒光线照进驾驶座，斜打上来的雨点反射LED灯光，形成一条从黑暗中浮现的光带。挡风玻璃破裂的缘故，雨水直接下在驾驶座上。

山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。车身虽然扭曲，车门倒是一下就打开了。在我们的注视下，山吹放倒椅背，摸索座椅下方。也检查了前座的置物箱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后座被黑色的泥土染脏了。可能是土石流撞破窗玻璃时一起灌进来，又或者树干刺穿后挡风玻璃时一起带进车内的吧。印象中我坐的右侧靠窗位子上也满是泥泞。

再次打量这个后座，怎么也不认为容纳得下四个大男人。当时坐在我左边的人是谁呢？总觉得应该是白石，但又好像是绀野。即使努力回想坐在车内时的景象，记忆却模糊不清，难以形成清晰的画面。就像睡醒时无法清楚描绘梦境内容那样，只留下隐隐约约的印象。

绀野打开后座车门，身体钻进车内。绯村站在他后面用手电筒照进内部。绀野搜寻了一下座位附近，不久便下车大喊：

「什么都没有！」

我也不认为这么顺利就能找到钻石。我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确定，只是想获得一些关于钻石下落的线索。

绯村绕到车后方，照亮行李厢。那根树干依然插在后挡风玻璃上，所以上掀式的行李厢门打不开。长满树叶的树枝盖住行李厢，看不清里面的状况。山吹从旁伸出手，压住被雨打湿的树枝。

似乎察觉什么，山吹停下手。「喂，这是……」

我睁大眼睛看出现在那里的东西。

光线下浮现了熟悉的黄色果实。是取雪。

埋在黑色树叶里的取雪散发光芒。仔细一看，还不止一颗。树枝上结出好几颗黄色果实，藏在繁茂的树叶下。

山吹摘下一颗，就着光线看。和手提箱里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
「这是取雪树吗？」绯村抚摸树枝，发出呻吟般的声音。

车祸后我们光是爬出车外就费尽力气，没空留意插进后车厢的这棵树干。跟着土石流撞破后挡风玻璃的，原来是结满果实的取雪树。

我们沉默凝视那黄色的果实。

绀野讶异地低喃：「这到底怎么回事？」

「可以确定的是……」绯村语带犹豫地说。「在车祸现场用果实调包钻石的可能性变大了。」

「可是，是谁做出这种事？」

「这就不知道了……」绯村闭上嘴巴。

手提箱里的取雪，肯定就是从这里得到的了。这么说来，钻石被调包的事，发生在车祸至今这段时间内。如果不是金崎一家干的，就是这三个人里的谁偷走了钻石。

叛徒会是谁呢？我用不俐落的脑袋思考。未必是这三个人。已经死掉的两人也可能调包钻石。

知道手提箱解锁密码的人有谁？被杀的灰原年轻又没有存在感，在这群人中只不过是个跑腿的。主导计划的绯村只让每个人知道与自己任务相关最低限度的资讯。绯村注重安全，这就是他的作风。正因如此，绯村才让最受信赖的山吹负责保管手提箱。

白石呢？那家伙或许知道解锁密码。只是，那家伙有点不知变通，是个莫名古板，不懂先想好退路的家伙。也可以说是个少根筋的好人。比起骗人的一方，他更像会被骗或遭人背叛的一方。尽管半信半疑，在这样的状况下，我确信了一件事。

从皮带里拿出手枪，枪口对准某人。

「是谁干的？」左手拿着手电筒，照亮枪口瞄准的绯村。

「喂……！」山吹愤懑地朝我踏出一步。

我扣下扳机。撕裂风雨的枪声响起，子弹掠过山吹的脸颊，穿过雨丝飞进黑夜中。

「再靠近我就杀了你。」枪口瞄准山吹，子弹应该还有五发。下次我会毫不犹豫开枪。山吹停下脚步，朝绯村投以责怪的视线。

绀野错愕在一旁，随即高声说：「紫垣，你在做什么！」

「谁偷了钻石？」我这么问，绯村举起双手。

「请你冷静点。」绯村回答。

我依然举着枪，看向他们三人的脸。所有人都露出紧张的神色。

「紫垣先生，请不要这样。」绯村慢慢开口。「我们谁都没拿。」

「不。」我摇头。「就是你们之中的谁拿走的。」

「你怎能这么肯定？」

我回答绯村：「白石是被人杀死的。」

「什么？」绯村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我知道，白石不是死于车祸。他是被杀的。杀了那家伙的人，一定就是叛徒。

车祸发生后，我在灰原的帮助下离开车子时，白石已经死了。说是被压在车子底下的白石尸体，当时已经拉出来躺在地上。我看到白石的尸体时就觉得有点可疑。正好绯村和绀野沿路往前察看，我就趁机调查了白石的尸体。

白石胸部没有受到强力压迫的痕迹，身体也没有受伤。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被车压死的。后脑出血反而更像他的死因。应该是摔出车外的时候撞到头了吧。一开始我也这样想，检视了白石头上的伤，然而，不对劲的感觉更加强烈。

那家伙后脑的伤窄又深，不像是猛力敲击地面造成的伤口。我当然不是医生，但殴打造成的伤口我看多了。白石的伤，明显来自人为殴打。应该是用什么硬物重击，且反复殴打了好几次。

「……白石是被人打死的，凶手就是你们之中的某人。」

我这么说着，环顾三人表情。绯村脸色不变。绀野睁圆眼睛，显得很震惊。

山吹用夹杂疑心的视线看我。「为什么白石非被杀死不可？」

「这还用说吗？」我将枪口转向山吹。「人数愈少，分到的愈多。」

「你又在怀疑有人背叛了吗？我们可是伙伴耶。」

什么伙伴啊，蠢材。

「就像山之眼传说一样，只有人类才会为了活下去、为了多分一份而杀死伙伴。」说完，我自然而然发出抽搐般的笑声。绀野面露苦涩神情。

一阵寒气窜过背部。持枪的手发抖，难以压抑。

「总之，请先放下枪。」绯村说。「……这样下去会死的。」

「少啰唆！」我呐喊着，枪口对准绯村。感觉意识愈来愈模糊，像陷入迷雾。为了摆脱那片雾，我用力甩头。「钻石在哪里？」

三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

我知道山吹正在偷找机会慢慢往前。

看了就不顺眼。

强烈的怒火中烧，不如干脆把他们全杀了。想和家人重新来过需要钱，钱永远都不嫌多。如果钻石只属于我，就能拿到够多钱了。问题是，我一个人能不能找到那颗钻石。

就在这时，背后闪过一道光。

像闪光灯一样一闪而过的光，透过车身侧面的后照镜反射。眼角瞥见后照镜中映出的光景。站在那里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视网膜上。

我不假思索回头，雷声隆隆。

「亚纪！」我大喊。

光照在妻子刚才站的地方。什么人都没有。不、光亮深处看得见亚纪跑走的背影。

下一瞬间，剧烈冲击将我撞倒在地。手枪脱离手中，滑过泥地。

转身一看，山吹抱住了我的腿。我挣扎着想起身，山吹却骑到仰躺的我身上，双手勒住我的脖子，被刺伤的地方一阵剧痛，差点呼吸不过来。同时，不知为何脑中浮现亚纪的脸。

「把枪捡起来！」是绀野的叫声。

我挥舞手中的手电筒。手电筒打中山吹的鼻子，勒住我的手瞬间松开。

我右手朝掉落的枪伸去，在泥水里捞了几下，指尖摸到枪。脑门一热，扣下扳机，枪声响起，山吹吓得放开手向后跳。

我将枪口对准山吹，撑起自己的身体。绯村和绀野仿佛全身僵硬般站在原地。山吹跌坐在地，朝我露出不甘心的表情。

我站起来，慢慢拉开与他们三人的距离。呼吸困难，脑袋愈来愈沉重。脖子上的伤更痛了，或许还在流血。

对了，亚纪呢？

我背对三人跑开，后方传来绯村的叫声。

刚才亚纪朝宅邸后方跑掉了，我也往那里奔去。

宅邸的院子很大，但堆满了旧轮胎、木材和各种不明用途的破铜烂铁，跑起来很困难。我在夹缝之间前进，泥泞绊脚，无法随心所欲行动。拿手电筒照亮前路，光圈中不见人影浮现。

「亚纪！」我再叫一次妻子的名字。

按道理亚纪不可能出现在这边。但是，这次的工作她也知道，我告诉过他。

现在的我连伙伴的人数都不确定。不知道是被妖怪迷了，还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意识不清。

我研判亚纪跑到宅邸后方，自己也绕到这里来。围绕宅邸后方的是一座杂树林，树与树之间还生长着茂盛的矮竹。用手电筒往里照，光线立刻被黑暗吞噬，无法照出林子里面的状况。

「你在那里吗？」

我朝森林深处喊话，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声呼啸而过，吹得竹叶发出沙沙声响。光线照出的雨雾里，有那么一瞬间闪过白色的女人身影，很快又消失在树林中。

我从没有矮竹的地方踏进去。地面凹凸不平，鞋底打滑。用灯光照亮脚边，发现地上有深深的车轮轨迹。从等间隔的胎痕特征来看，这不是一般汽车的轮胎，应该是大型卡车或农用机具的轮胎。

仔细一看，发现周遭散落不少垃圾。有布片、瓶罐，也有类似餐具的物品。茂密的植物底下到处都是这些东西。

呼——

似乎听见谁吐气的声音。

在这暴风雨中？

我停下来，手电筒朝林木之间照。没有人。我转身再转身，四面八方都照了，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。周围只有雨水打在树上的声音。

刚才听到的吐气声，我似乎在哪里听过。什么时候听到的？想不起来了。

雨衣的帽子不知何时垂在背上，斜打下来的雨直接淋湿了我的头发。贴在脖子上的OK绷吸饱了水，已经脱落一半。我撕下OK绷当场丢弃。接触伤口那一面沾着我的血污。

我知道亚纪那女人为何追来。她想妨碍我从头来过。

她否定我的一切，从我身边离去。我要求她给我机会，她却坚决不肯。孩子需要父母，但无论我如何说服她都没用。揍了那孩子确实是我不对，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。可是，我无法克制怒气是因为我病了。不是我的责任。只要陪我一起面对，好好处理，我一定也会变回正常人。做妻子的不就该和丈夫同甘共苦吗？全家人一起从头来过。可是，亚纪却用孩子的安全当借口，把孩子带走了。把我说得像是个暴力又没经济能力的窝囊废。

我踉跄前进，头晕目眩，脚步摇摆不定。喧嚣的雨声听着好刺耳，风吹动竹叶的声音听起来好像笑声。

手头有钱的时候，亚纪也不会离开我。一旦没钱了，她就开始责怪我。说我无视自己的过错，说我是个有缺陷的人，说我无法保护孩子。这些都是在放马后炮。

小时候家里还算富有，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，当时家里还能供我去学小提琴。可是后来父亲生意失败，家中状况为之一变，一家人很快就分崩离析。说到底，想从头来过需要的就是钱。只要有钱，一家人就能恢复原状。

呼——

又听到那声音了。深深吐出一口气般的呼气声。夹带杂音的呼气声。听起来比刚才更近。

朝声音的方向举起手电筒。

在那里。

像是从黑暗中切出一个圆形的光环，光环里有个女人的背影。是亚纪。她正慢慢朝森林深处走去。

「亚纪！」

我叫她，妻子却不停下脚步，甚至没有回头。

「等等！」我大喊。「这次一定会顺利的，我快拿到钱了，我们一家三口从头来过吧！」

一阵漩涡般的强风吹起，暴风穿过林间，夹带凄厉的雨声。就算这样，她还是应该听得见我的声音才对。但那女人偏偏就是不停下来。

我追上去。脚步沉重，无法如想像中的缩短距离。水滴从眼角流下，使我看不清前方。我举起拳头揉眼，感觉有某种浊黑的东西在胸中翻涌。

为什么我非得这么落魄地追着这女人跑不可啊！

那时也是。我费尽千辛万苦，揪出下落不明的亚纪，硬是将她拉上汽车副驾驶座，把这次的工作内容告诉了她。我说，只要顺利就能获得一大笔钱，全家人用这笔钱重新来过吧。然而，亚纪只是冷冷地说：

那不是我想要的。我也不打算让你和孩子见面——

我对走向树林的亚纪背影轻声喊，「亚纪」。

这次，她倏地停下脚步。

亚纪没有回头。就在我眼前，亚纪依然背对着我，任凭风吹雨淋，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。

我走向前，右手握紧手枪。

妻子回过头时，眼里会带有什么神色呢？是恐惧、愤怒还是失望？曾几何时，她眼里只有这些神色。那不是我想看见的神色。但是，她总是用这些差不多色系的神色看我——

呼——

又听见那吐气声了。从站在我眼前的亚纪身上听见了。这是苦闷的呼吸声，我在哪里听过。对了，是不久前的事。

瞬间，记忆迸散，过去的事纷纷涌出。

亚纪看着我的视线。我内心爆发的黑暗怒意。勒住她脖子的我的双手。她惊愕睁大的双眼。嘴角的口水泡沫，和她痛苦的喘息声。最后是那声音。从她扭曲的嘴里吐出最后一口气时的声音。

躺在蓝色塑胶布上的亚纪的身体。铲子上的泥土落下，将冰冷的身体与不自然的人造蓝色一起涂黑。

没错。亚纪不可能出现在这。因为我亲手埋葬了她。

地面突然消失。

我原本打算停住的，却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。悬空的右脚即将踩入的地方，是个宛如地狱的黑暗大洞。仓促之间向后仰，但已来不及。死亡的臭味和下跌的感觉一同来袭。

要掉下去了——

我朝黑暗伸手，往空中抓。手碰到了什么，我死命抓住。胸口受到一股强烈冲击，停止呼吸。

回过神时，我才发现自己抓住一蓬矮竹。下半身悬空，脚踩不到地。我正挂在洞口边缘。竹叶快要承受不住我的体重，眼看就要断裂。

把脸埋在泥地里，勉强往上爬。我在黑暗中喘息，每次呼吸都感觉全身剧痛。埋在泥泞里的手像上了枷锁似的沉重不堪。寒气逼人，牙齿格格打颤。

开着电源的手电筒掉进泥土里。

「……可恶。」我爬过去抓住手电筒，摇晃着身体站起来。

用手电筒往前照，那里已经不见亚纪的身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地面上的一个大洞。宽度约有十五公尺多，几乎是垂直往下的竖穴。亚纪的背影就在这个洞穴正上方。这么说来，岂不是漂浮在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。

我甩甩头，试图让意识清醒一些。

刚才那一幕是妖怪让我看见的异象？是幽灵？还是反映我罪恶感的幻觉。我有那种东西吗？不、怎样都无所谓了。现在最重要的是钻石。我朝洞穴望去。

这个洞挖得深不见底。我踩在洞穴边缘，将手电筒的光往下照。洞穴内壁到处都有状似白骨的树根突出，沿着洞壁下垂。我所站的位置离洞穴底端至少超过三公尺，光线只能勉强照亮底部。

「这是什么……」看见埋在洞穴底部的东西，不由得睁大双眼。

起初还以为是非法丢弃的大型家电之类的东西，然而并非如此。那些全部都是汽车。堆积了大量的废弃车辆。有小型车、厢型车和轿车等各式各样。有的车身已经完全生锈，也有看起来像不久前才遭遗弃的车辆。

这里不可能是废弃车厂。这是民宅后方的空地。我想起金崎兄弟特地将我们的车拉进院子里的事。这些车的主人一定都是遭他们毒手的牺牲者。只要被害者的车消失，罪行就不会被发现。绀野用山姥来形容倒也不算错。不、他们的所作所为比那更恶质。

泥水从脚边流入洞中，发出稀哩哗啦的声音。要是掉下去，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爬得上来都是个问题。不、这个高度，就算是平时的我掉下去也非同小可。一定会死掉吧。我向后退，离开洞口。

绯村他们似乎没有追来。但是，如果钻石在他们之中的谁手上，就非得找机会抢回来不可。

母亲突然失踪，女儿一定很寂寞吧。女儿需要我。只要我去接她，她就会慢慢忘记母亲的事了。父女俩从头来过。为了让一切从头来过，我需要钻石，需要钱。

对了，枪呢？枪还派得上用场。

我照亮刚才自己倒地的位置，没看到枪。

该不会掉进洞里了吧。

手电筒的光沿着洞口绕了一圈，移动的光圈里，瞬间有什么反射发光。被雨水打湿的黑亮手枪勾住杂草，就掉在洞口边。

还挺走运的嘛。

我走过去，朝掉在地上的枪伸手。

感觉到有人靠近的气息。

正打算转头，一切已经来不及。

背部受到重击，身体一边向后仰，一边飞了出去。脚下的地面从视野中流过，我朝漆黑如地狱的大洞掉落。

掉下去的那一刹那，我回过头。从我手中飞出去的光，照亮黑暗中那个推我的人。看到他的瞬间，脑中只浮现一句话。

山之眼……！

我看见一对发出红光的眼睛。三白眼里满布赤红血管，看起来就像黑暗中的彼岸花。那双眼睛瞬间被暗夜吞没。

混帐……竟然死在这家伙手中。

所谓人生的走马灯并未出现在我脑中。填满我内侧的只有单纯的漆黑。那是纯黑的绝望与后悔。

我就这样掉进充满死亡气味的黑暗中——

第一卷 绀野之章

「……白石是被人打死的，凶手就是你们之中的某人。」紫垣用枪指着我这么说。

受伤和疲倦似乎让他整个人变得很奇怪。大概是失血过多，他面无血色，眼神混浊黯淡。明明安分休息一下比较好，只要遇到跟钱有关的事，那家伙比谁都拼命。笨蛋才会像他那样动不动就生气，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跟这种外行人一起工作。

「为什么白石非被杀死不可？」山吹这么问，紫垣颤抖的手握不住枪，枪口不断晃动。

「这还用说吗……人数愈少，分到的愈多。」

「你又在怀疑有人背叛了吗？我们可是伙伴耶。」

「就像山之眼传说一样，只有人类才会为了活下去、为了多分一份而杀死伙伴。」

山之眼……山之眼啊。我忍不住啧出声音。

空有魁梧的体格，这家伙说到底就是个胆小鬼。承受不住压力，这大块头现在已经快死了。偏偏他手上拿着自动手枪，早知道我就不该把那个传说告诉他。

「总之，请先放下枪。」绯村说。「……这样下去会死的。」

「少啰唆！」紫垣呐喊着，枪口和手电筒的光都对准了绯村。「钻石在哪里？」

说得没错紫垣，我也想知道这个。

紫垣呼吸紊乱，枪口不稳定地晃动。

山吹斜看了我一眼，我轻轻点头回应。只能趁紫垣把注意力放在绯村身上时制伏他了。

我改变重心和腿的位置，以便快速移动。山吹缓缓向前。

即使想往前冲，也不容易找到好位子。我们和紫垣中间有一辆碍事的车在，要是能再靠近一点……

紫垣看似精神失常的眼神在我们三人身上游移。

突然，周围闪过一道照亮黑暗的白光。将持枪的紫垣照得一清二楚。光线刺眼，随后立刻响起轰隆轰隆的雷声。

一眨眼之后，视野恢复原状，眼前的景象使我一阵错愕。紫垣竟毫无防备地背对我们转身。

用手电筒的光照亮后方大喊：

「亚纪！」

亚纪？我也跟着光线的方向看过去，但那里只有一片漆黑。没看到半个人。那家伙到底看到什么了？

此时，山吹猛地朝紫垣飞扑，从背后扣住他的身体。紫垣舞动手脚倒在地面，泥水飞溅。枪从他手中飞走，划过半空。紫垣一边怒吼一边试图重新起身，山吹骑在他身上。

我对一旁的绯村大叫：

「把枪捡起来！」

绯村拿手电筒往地上照，泥地上却到处都没看见枪。在哪里？飞到哪里去了？我蹲下来，视线落在地面。

耳边传来轰然枪响，枪口喷出的火光瞬间照亮四周。

骑在紫垣身上的山吹向后跳，一屁股跌坐在地。紫垣用手上的枪对准山吹，自己站起来。原来枪还是落在他自己手上了啊。

紫垣将枪口转向绯村，再转向我。他的眼里满是恐惧。

愚蠢的东西。把枪交给胆小鬼就是会这样。

四下弥漫一股火药燃烧的烟硝味。紫垣拿着枪，后退了几步，忽然转身跑掉了。

「紫垣先生！」绯村朝他的背影喊叫，但紫垣没有停下来，踉踉跄跄地跑向宅邸。黑暗中，他手上的手电筒光线激烈摇晃，最后消失在建筑物后方。

颓坐在地的山吹站起来。

「那家伙完全疯了……」他用责怪的眼神看绯村。「绯村老弟，都怪你没把枪拿回来。」

「本来想等他冷静点再拿回来的……」绯村咬着嘴唇。

我想起紫垣的话。山之眼……

朝一旁的车子望去，破碎的后挡风玻璃里有黄色的果实。

我们一行人确实开着这辆现在已经撞坏的车逃到这里，这是事实。但不知为何，我现在却无法清楚回忆这一路上的情景。再加上紫垣说的「人数不对」的事，还有这果实。

听闻那个传说时，我还是个小鬼。参加原本毫无兴趣的学校社团活动，将地方上流传的民间故事及传说抄写整理起来，配上插图后，在园游会上展出。山之眼的传说正是其中之一。展出时，社团指导老师还带了取雪的参考资料来，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。

看到手提箱里出现取雪的果实时，我忽然想起这件事，未加思索就说出口了。对我而言，这只不过是个趣谈，一开始根本不真的认为我们遇上了妖怪。可是现在这到底怎么回事，跟我在资料上读到的情节几乎一样不是吗？混入人类之中的妖怪、互相怀疑的人类……山之眼难道真的存在？

尽管状况是如此乱七八糟，我却感觉莫名兴奋。

「绀野先生。」

绯村的声音使我赫然抬头，才发现他们两人都看着我。

「你在笑什么？」

「……唉？我刚在笑吗？」

脸颊肌肉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。

绯村耸耸肩。

「走吧，我们去追紫垣。」

我想起那家伙脱离常轨的眼神。「真假？别管那家伙了，先找钻石吧？」

我这么说，绯村却摇摇头。

「不能不管他。」

「那家伙手上可是有枪的呢。」

「正因为这样才要找他回来，否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偷袭我们。」

绯村像在说什么麻烦事，山吹则露出苦到了极点的苦笑。「真是伤脑筋啊，玩具不但被带走，还偏偏在那家伙手上。」

我朝紫垣跑掉的方向看。刚才他看起来像是在追谁，可是除了我们之外，这里又没有别人。更何况，在那种没有任何灯光的山里，伸手不见五指，他是能看见什么。

若说有其他人，只可能是金崎二郎和他母亲吧。这附近没有其他民宅，除了金崎一家，怎么想也不可能还有其他人。

紫垣似乎朝建筑后方跑去。我们刚到这里时天色还算亮，现在周遭一片漆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不过，隐约辨识得出环绕宅邸后方的山腹。虽说这一带已接近山顶，最高点大概是宅邸后方那座山头。

我们兵分二路，朝宅邸后方包抄。只要从建筑左右两侧追上去，就算紫垣迷失了方向，也总能在哪里将他夹击。

「我从左边绕过去，山吹先生和绀野先生请从反方向绕过去。」说完，绯村自己先追了上去。

山吹叹口气嘀咕：

「……听说他有小孩。」

「谁？紫垣吗？」

「对啊，好像是女儿。」

「是喔。」没想到紫垣有家庭，这倒出乎意料。

「不过，他老婆好像跑了，带着女儿逃离他身边。紫垣老弟似乎打算拿这笔钱挽回家人。」

「这么说来，你刚才好像对他提过这方面的事。是那家伙自己说的吗？」

「嗯，就是在跟那个内应的女人对行程时，听到他说的。」

「你说的内应，就是在珠宝行工作那个女人吧？」那女人怪怪的，但莫名风骚。

「那女人好像想勾引他，所以紫垣就透露了些自己有妻小的事。你也知道，紫垣那类型的男人很受女人欢迎。」

「所以他说那些话是为了拒绝女人吗……还真辛苦。」

紫垣这家伙说别人多嘴，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嘛。他或许认为自己很爱老婆，就我看来，他老婆跑掉的原因倒是不难想像。

像紫垣这种胆小鬼，面对愈弱小的人时，愈无法克制自己的暴力。我们一伙人在珠宝行里执行任务时，他也喜孜孜地行使了不必要的暴力，一拿到手枪又忍不住想开枪。没有女人会想跟着那种本性凶暴的男人啦。可是，愈是这种家伙，在女人离开自己身边时愈会哭哭啼啼，不肯放手。他对钱这么执着的原因，如果如山吹所说，真是想借此挽回妻女，只能说这家伙果然少根筋。刚才紫垣口中叫喊的或许是妻子或女儿的名字吧。他是不是出现幻觉啦？

「……你有家室吗？」山吹望着宅邸，低声这么问。

是在问我吗？我有点惊讶。没想到山吹也会问这么私人的事。

「干嘛忽然问这个？我单身啊。」

山吹瞄了我一眼。

「你是个诈欺师对吧？」

「我不喜欢这个称呼。不过，按照一般人的说法确实是这样……等等，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，干嘛现在确认我的身份？」

「没有啦……不为什么。」山吹背转过身。

看着他走开的背影，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掠过脑海的是山之眼。

山吹转头看我的视线显得有些生疏。或许他在担心自己背对的对象可能不是人类。要不然，他问我有没有家室做什么。

我想起刚才绯村说的话。

——按照故事的走向，现在说这话的你不就得扮演第一个被怀疑，甚至被杀害的角色了？

「那我们从玄关口旁边绕到后面去吧？」山吹依然背对着我。

「……我想进屋内确认一下。」我这么回答。

山吹惊讶地转头：「咦？为什么？」

因为和怀疑自己的家伙待在一起令我不安。再说，我还有非回宅邸内不可的理由。

「紫垣也可能跑进去呀，我去检查看看。」

山吹朝宅邸投以一瞥，视线再度回到我身上。

「你……」他看我的视线欲言又止，但立刻轻轻摇头。「好吧，随你高兴。」

我和山吹一起走到玄关外。留下站在门前的我，山吹走向屋侧。

「他手上有枪，如果在里面发现他的话，小心不要刺激他。」

说完，山吹就消失在宅邸后方了。

正如他所说，我的本行是一般人口中的诈欺。也有人说是投资诈欺。基本上，我和谁都不合伙，总是一个人干。这行里大概只有我是单打独斗的吧。只要能力够，这种工作一个人也能做。最重要的是，做这种昧着良心的工作时，还是单独行动最安全。有实力的人失风的时候，往往都是被愚蠢的伙伴连累。

所以，我从来不加入犯罪集团，更别说做强盗这么危险的事。但是，这次因为急需一笔钱，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参加了。结果果然落得现在这下场，后悔也来不及。

打开大门，地板已经湿了，难以判断紫垣到底有没有跑回来。不过，紫垣怎样都无所谓，我另有目的。

大厅微弱的烛光透了出来。我穿过大厅，快速跑上楼。就着手电筒的光沿走廊前进，进入先前找到急救箱的房间。

这应该是金崎母亲的房间。床上铺着一条脏兮兮的夏威夷拼布毯，看似女装针织衫和内衣裤的衣物随意丢在上面。刚才，我在床边的柜子上找到了急救箱。

房间一角有个衣帽间，我迳直走入其中。衣帽间的门还开着没关。

衣帽间内的地上，放着一个银色保险箱。以保险箱的尺寸来说，这个算满大的，搬上来时肯定费了一番工夫。保险箱门上有一块白色的数字面板，属于较新型的数位式防火保险箱。既然这个保险箱被藏放在衣帽间内，里头肯定放了什么值钱的东西。看到绯村他们找到的大量被害人驾照时，我更确信了这一点。

触碰数字面板，上面的小方格亮起红色LED灯。一横排的小方格里，显示出七个「—」符号。

我输入从一郎那里问出的七位数密码。

「三、三、二、四……」一边低声念出来，一边按下数字键，从左到右显示出七码数字。我继续念出「九、四、九……」

画面上，排出一列红色数字「3324949」。

按下「Enter」键，数字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浮现七个英文字母拼成的「UNLO CKED」。保险箱发出解锁的声音。看来一郎老实说出了密码。

保险箱门打开，我照亮内部。

不由得低呼「……不会吧」。

里面一如期待……不，有着超乎期待的东西。

保险箱里塞满一叠一叠的钞票。

我拿出其中一叠，拿手电筒照。全都是一万圆钞，用橡皮筋随便束起来。从厚度看来，一叠大概是一百万。粗步估计，保险箱内至少放了二十叠这样的钞票。

抬头看，衣柜里有个大型后背包，从颜色看来应该是女人的东西。大小正刚好，我抓下背包，开始把钞票一一塞进去。

想起那大量的驾照、金融卡和信用卡类的东西都上哪去了呢？受金崎家迫害的牺牲者既然有这么多，从那些人身上得到的收获肯定不少。

我是在绯村要我上二楼找急救箱时发现这个保险箱的。

那时，我一上二楼，第一个就走进这房间。

很快找到急救箱，随后不经意地看见敞开的衣帽间，我也察觉里面藏着一个保险箱。

这房间应该属于那老太婆。在这种地方摆放那么大的保险箱，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感到奇特。当时我以为，保险箱里应该没放什么了不起的东西，或许只能赚点小外快。

数位电子锁保险箱看起来还有电。我试着打开，但果然上着锁。只能等到问出密码之后才能来开了。

我带着急救箱回到一楼大厅，低头看躺在塑胶布上的一郎。我问：

——保险箱密码是多少？

一郎紧闭着嘴什么都不说，只默默抬头用充满敌意的眼光看我。这家伙的衬衫上，染着被紫垣开枪射穿的伤口流的血，从肩膀到胸口红成一片。可能不久就会死了。

我换个问题。

——有冰箱吗？

一郎发出痛苦的呼吸声，皱起眉头。

我抬起右脚，鞋底踩进他的肩头，直接把自己的体重压上去。一郎发出痛苦的嚎叫。

——这个家里有冰箱吗？

我重复一次，一郎一边痛苦呻吟一边回答「有、有」。我依然踩着他问冰箱里有没有喝的，他回答「有水」。

——问喝的当然是指酒啊。

我再继续用力踩，一郎才哭着说有啤酒，并求我放过他。我把脚收回。

蹲下来凑近一郎的脸，回到第一个问题：

——保险箱密码是多少？

这次他不再反抗，回答了七位数的密码。

「3、3、2……49……49。」

他像是一边反刍记忆一边说，我听了忍不住笑出来。望向一郎的耳朵，被紫垣刺穿的右耳上开了一个大洞。

「耳朵刺痛刺痛」啊。

注：3324949 在日语中的发音近似耳朵刺痛刺痛。

这谐音未免太巧。只要看到这家伙的脸就不会忘记这密码了。一郎闭上眼睛，嘴里发出哮喘声。事到如今，我想他应该不至于说谎。这下随时都能去打开保险箱了。

离开大厅踏上走廊，右边就是厨房。以母子三人同居的金崎家来说，这冰箱似乎太大了。打开一看，确实如一郎说的，里面直接冰着半打啤酒。因为停电的关系，冰箱没通电，不过啤酒还够冰。

拿着啤酒回到大厅，躺在地上的一郎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，嘴角冒出血泡。喂。我叫了他一声，一郎却没回应，空洞的眼神望向虚空。我走过去凝视他，很快地，他就一动也不动了。

这么简单就死了吗……一郎看上去像是死了。

打量他的脸，心想万一他给了错误的密码，要打开那保险箱就不容易了。总之，得趁其他人回来前先去确认保险箱里有什么才行。

正当我在喝啤酒时，绯村、山吹和脸色很差的紫垣回来了。他们说，在地下室找到金崎家过去牺牲者留下的痕迹。我听了绯村说的话，猜测或许能从那个保险箱里获得比想像中更多的收获。其实一开始，我并没打算隐瞒保险箱的事，原本想找个好时机，再把这件事当余兴节目说出来。

然而，钻石从手提箱中消失的事，使我改变了主意。如果找不回钻石，这次的工作可说毫无收获。

听到紫垣说一郎「快死了」时，我吓了一跳，因为没想到他还活着。不过，一郎什么话都没说就死了，我总算松一口气。

这么一来，知道保险箱密码的人只有我。果然沉默是金。

现在打开保险箱一看，里面又有超乎预料的东西，失去钻石之后，我舍不得跟其他两人瓜分这些，没把保险箱的事告诉他们真是做对了。

装在背包里的现金，随便数一下也有超过两千万。拿在手上沉甸甸的。以防万一，我再次用手电筒照亮保险箱内，没看到其他值钱东西。当然，也没看到跟取雪调包的那颗钻石。

关上保险箱，按下面板旁的上锁按键，「哔」的电子音后，面板上亮起红灯显示「LOCKED」字样。

背起后背包，走下一楼。虽然宅邸内应该没其他人，我还是下意识放轻了脚步。即使如此，楼梯依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屋外风雨呼啸。

大厅里的烛光与柴火暖炉发出的火光亮得刺眼。大大摊开的蓝色塑胶布上，三具尸体依然躺在那里。这里没有活人的气息，只有我和尸体。

我低头看尸体，白石的尸体和原本一样盖着毛毯。旁边是脖子被割开的灰原仰卧的尸体，手腕和一郎的尸体铐在一起。两人眼睛都睁开着，黯淡无光的眼珠朝向天花板。

我忍不住低喃。

「……这太疯狂了。」

眼前的状况，真的只能用疯狂来形容。

遇上土石流，发生车祸进退不得时，被山姥一家抓来这里。之后死人不断增加，抢来的钻石又消失了。伙伴中的一人受了重伤，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持枪失踪。这种暴风雨下哪里也去不了，明天早上虽然可能会有人赶来，强盗总不可能求助警察。天亮之前，得想想办法打破僵局才行。

现在我拥有的，只有无意间获得的钞票。但是，有这些就够了。有了这笔钱，把欠债还清手头都还有剩。现在状况这样，不能贪求更多。放弃钻石固然可惜，要是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，错失逃走的机会才是愚蠢。有没有什么方法，可以让我自己一个人带着这笔钱下山呢？

原本那颗钻石要是能顺利变现，即使五个人分，都还能分到一笔可观的金额。与那笔钱相比，这个背包里的钱只不过是零头。

五个人分……？

我为自己想到的事毛骨悚然。没错，当初我们确实是五个人。可是现在，绯村、山吹、紫垣、灰原与白石，再加上我就是六个人。

山之眼真的存在吗？

如果是真的，那简直就像漫画主角闯进现实世界，比起恐惧，我反而更感到雀跃期待。

小时候，第一次听到山之眼的传说时也是。我发挥想像力，幻想了各种情境。山之眼这种妖怪最吸引我的地方，在于它的难以捉摸。

住在山里的妖怪种类很多，但都各自有着明确的目的和行动原理。

「山姥」是会虐杀人类甚至吃人的老太婆。「攫猿」是专挑女人掳掠，好色又邪恶的猿妖。「山童」这种妖怪像小孩子，只会恶作剧不会伤人，有时甚至还会帮忙人类工作。其他妖怪也差不多，都有着容易想像的轮廓。

唯独「山之眼」，除了描写它以眼珠造型示人和会混入人类之中，就没有其他更详细的描述了。也不知道具体来说，山之眼会造成何种危害。

当时我就很好奇，对山之眼进行了一番调查。《诸国百物语》中找不到关于山之眼的记载，《今昔百鬼拾遗》也没有。我甚至连《和汉三才图会》都找了，还是没找到相关记述。只有一本收录当地民间传说的旧书里提到山之眼，似乎是只出现在这地区的当地妖怪。

不过，有想像余地更让我产生兴趣。可以确定的是，它会混进人类之中。那么，混进来之后，山之眼会做什么呢？

在我的想像里，山之眼和《今昔画图续百鬼》中也有记载的知名妖怪「觉」，可能属于同一种。

传说中，「觉」这种妖怪懂读心术，会趁对方心生恐惧时下手杀害。我猜山之眼也一样。混进人类之中，煽动恐惧心理，令人类彼此起疑，再利用人类陷入混乱之际展开袭击。据说「觉」是被人类生火取暖时碰巧发出的爆裂声吓跑的，如果无法依赖这样的巧合，该做什么才能击退山之眼呢？

我望向依然放在桌上的取雪果实。

这一定就是击退山之眼的方法了。

忽然，耳边传来踩踏木头的声音。

是紫垣吗？仓促之际，我掀起覆盖白石尸体的毛毯，看见底下穿着皮鞋的双脚。把后背包放在那双脚旁，急忙重新盖回毛毯。

紫垣手上有枪。我慌张地东张西望，看见靠在柴火暖炉栅栏旁的火耙。蹑手蹑脚走近暖炉，抓起那根火耙。钢制的火耙拿在手里颇有重量，末端作成可以用来耙出柴薪的钩爪状。

双手握着火耙，小心不发出声音地沿着窗边走。风吹得窗户喀啦喀啦摇晃。

「叽噫——」又是踩踏地板发出的声音。

不像有人从楼上下来。通往走廊的门开着没关，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门外。谁来了吗？

我静静移动双脚，躲在大厅与走廊中间那扇门的后方。

雨声中夹杂着脚步声。

双手重新握直火耙，举在胸口。脚步声愈来愈近。

脑中浮现单手持枪，疲惫不堪，转动一双如猫头鹰般眼球的紫垣。

怎能被你杀死——

我屏气凝神，缓缓举高火耙。

这时，门后露出一个黑影。

我立刻用力挥下火耙。钢制的棍子划破空气，发出「咻」的一声。

人影早一瞬间警觉，往后一跳躲开我的攻击。火耙的钢爪挥了一个落空。对方煞不住向后退的力道，整个人乒乒乓乓往后跌。

重新站稳脚步，我朝那家伙再次高举火耙。

「住手！」那家伙大喊。

就在钩爪即将敲中那人脑门时，我即时收手。跌在地上的是山吹。

「你搞什么！」跌坐在地的山吹朝我怒吼。

「啊、是山吹啊……」

他似乎从后门进来的。

「『是山吹啊』你的头！」山吹站起来，指着我的鼻子叫骂。「拿着那种东西乱挥乱打，是想干嘛！」

「不是啦，抱歉，我以为是紫垣。」

「要杀人也要选好对象再杀吧！」山吹大吼大叫，口水满天飞。

「好啦好啦，不要再喷口水了。」

「真是的。」山吹把拳头压在我胸口，将我一把推开。「……所以紫垣老弟在这吗？」他走进大厅。

隔着山吹的背影，看得见白石的尸体。

——不妙。

背包从盖住白石的毛毯底下露出来。那个装满现金的浅粉红色背包，放在蓝色塑胶布上特别显眼。

我赶紧抢到山吹前面，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。

「他不在屋里啦。」

山吹哼了一声说：「果然还是在外面啊。」

「那家伙没在屋子后面吗？」我朝走廊投以一瞥。

「没有，所以我才进来看看。」

「绯村呢？」

「还在外面找。我跟他在后门那里会合，没看见紫垣老弟。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……」

这么说着，山吹不停往前走，走到并排的尸体旁边。要是背包被他发现就麻烦了。

我急忙对着山吹背影说：

「我们也去外面吧，我担心绯村一个人。」

山吹没有回答，站在塑胶布前面。蹲下来，二话不说掀开盖住白石的毛毯，背包也跟着露出来。我心头一惊，幸好山吹的视线对着白石的脸。

山吹伸手触摸白石的胸部，接着扶起他的头，仔细端详后脑的伤口。看来，他没有发现放在脚边的背包。就这么默默触摸了白石的尸体好一会儿，最后再把毛毯盖回原样，山吹说：

「……紫垣老弟虽然精神不太正常了，有件事倒是没说错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山吹慢慢站起来，朝我转头。

「这尸体怎么看都不像被压死的。」

「不是说他被压在车底下吗？」

「我也这么听说，但是他的胸骨和肋骨都没有异常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你又不是医生。」

「胸骨有没有被压断，就算不是医生也看得出来吧。他全身上下只有后脑受伤，其他地方都很完整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是撞到头才死的吗？」

「唔呣……或许吧……」

山吹视线移向窗外，像在思考什么似的默不吭声。我则是坐立不安。背包还在他脚下，只要视线稍微往下，随时可能被看见。

「总之，紫垣不在屋子里，我们去外面吧。」

山吹仍不说话，忽然望向我。「……白石老弟的尸体，是从车子底下拖出来的吧？」

干嘛现在提这个，毫无脉络的疑问听得我一头雾水。

「我是这么听说——」话都还没说完，山吹又追问：

「你亲眼看到了吗？」

「不、没有看到。」我摇头。「我从车子里出来时，白石已经死了。」

「最早从车子里出来的是绯村老弟和灰原老弟吧。他们两人说自己把白石老弟从车底拖出来对吧？」

「咦？难道你认为他们说谎？」

「醒来时周遭的情形，你还记得多少？」山吹又打断我的话，再次这么问。

「就算你这么问，我也……」这么回应着，脑中浮现车祸发生后不久，车内的情景。

这么说起来，那时我好像是被人摇醒的。好像快想起什么了，我盯着地板。

「想起什么了吗？」山吹凑上来看着我问。

那时，意识恢复后，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，是几乎碎光的后车窗玻璃。同时，也看到窗框外的地面。这时我隐约察觉车子翻覆了。接着，眼前满是泥泞的地面忽然左右摇晃。没错，摇晃的不是我的身体，而是有人从外面摇动车子。

我抬起头，把这事告诉山吹。「……绯村他们说自己从车子底下拉出白石，应该是真的。」

「这话怎么说？」

「当时他们两人从外面推车子，车子被推得左右摇晃，我和紫垣才因此醒来。」

「确定？」

「确定。只是没亲眼看到他们推车就是了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虽然不知道他在怀疑什么，山吹看起来似乎没有完全接受这答案。再度陷入沉思，视线往下低垂。这时，山吹的脚跟无意间碰到背包，看得我心惊胆跳。

「……对了。」他抬起头。

「什、什么事？」

「绀野老弟，你在屋子里待了好久一直没出去，到底在这里做什么？」山吹缓缓望向我说。

我强装平静回答：「我上二楼确认了。」

山吹瞄一眼天花板：「喔……二楼啊。」

这家伙，是不是察觉了什么。

「那又怎么样吗？」

听我这么问，山吹嘴角上扬。

「你就老实说了吧。」

「……老实说什么？」

「你在屋子里做了什么，我心里大概有个底。」山吹笑起来。

他该不会猜到保险箱的事了吧？

山吹这男人直觉很敏锐，这也是为何绯村这么信任他。但是，无论直觉再敏锐，总不可能猜到保险箱的事。他为什么会知道？

现金总额大概有两千多万。如果要分给山吹，那就是分成两份，一份一千多万。这样完全不够。

山吹走向餐桌。「反正一定是为了这个吧？」说着，拿起一罐啤酒。「你真的很爱喝酒耶。」

「啊……没有啦。」我有些错愕，含混地说：「不喝熬不下去。」

「哈哈，确实如此。」他拿起一罐新的啤酒，拉开拉环，仰头大喝一口。「毕竟放了太久，不够冰了。」

一手拿着啤酒，山吹靠在餐桌边，回头望向并排的尸体。

我急忙问：

「脸会痛吗？」

山吹朝我投以疑惑的视线。那张脸上满是被二郎殴打的伤痕，左眼也肿起来。

山吹恨恨地回答：

「当然痛啊。那个叫二郎的家伙，要是敢回来，我绝对不轻易饶他。」

「不会回来了吧。」

「很难说。」

「他可是差点被枪击耶，再怎样也吓到了吧，应该不可能回来啦。」

「或许，可是外头狂风暴雨的，他也逃不远。我想应该和那老太婆还一起躲在屋子附近。」

山吹说着，仰头再喝一口啤酒。这时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慢慢将罐子放回桌上，讶异地望着窗外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雨点依然猛力地打在窗玻璃上。

「没事……」视线在半空游移了一会儿，山吹说：「刚才是不是有阵风？」

「风？」我什么感觉都没有。看一眼蜡烛，摇曳的烛光和刚才也没什么两样。「我没感觉耶……」

垂挂的窗帘没有动摇，窗户不像有打开的样子。话虽如此，这是一栋老房子，风从哪个缝隙里吹进来也不奇怪。

「总觉得刚才空气的流动和原本不太一样……」山吹低声嘟哝，语带疑惑。

「这房子这么破烂，总不能期待它跟刚盖好的一样密不透风吧。」

「……嗯，也是啦。」山吹点头表示同意。再次拿起啤酒罐，朝尸体的方向转头。我对着他的侧脸提议：

「我说，不如放弃钻石逃离这里吧？要是不快点躲起来——」

「怎么能放弃。」山吹打断我的话头。一手拿着啤酒罐，转身面向尸体。「死了这么多人还双手空空离开，太说不过去了吧？再说，手提箱一直在我手上，最后却落得这种下场，我无法接受，一定要拿回钻石。」

「可是，就算拿回来了，要是被警察逮住，一切就玩完啦。」

山吹看向我：

「……你不太对劲喔。」

「怎么？」

「居然能这么轻易放弃那颗钻石？我记得你不是最讨厌做白工吗？再说，你应该很需要钱吧？」

「不、我也不想这么轻易放弃啊。」我掩饰内心的紧张这么回答，山吹却不知想到什么，凝视着我说：

「……话先说在前头，根本没有什么山之眼。」

他说这话的语气也像在说服自己。我不知如何回应，一时说不出话。根本没有那样的妖怪，不久前的我也这么认为。可是——

「总而言之。」山吹再喝下一口啤酒，把罐子放在桌上。「……既然紫垣老弟不在这里，我们回去绯村那边吧。」

我点头赞成。

山吹快步走出大厅。我目送他的背影，匆匆将毛毯盖在背包上。既不能带着背包行动，又没其他地方可藏。我跟上山吹的脚步。

穿过走廊，两人从后门出去。

宅邸后方像一片漆黑的黑森林。手电筒的光线虽然能照进树木之间，但也只照得出不断落下的雨水，因为树木缝隙之间长满了被雨打湿的矮竹。不见人影，除了光线所及范围，其他地方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持有手枪的紫垣说不准会从哪里冲出来。

「绯村老弟。」山吹低声呼喊。

我用手电筒环照四方，没看见绯村身影。

「在这里。」听见回应了。仔细一看，绯村拿着手电筒蹲在不远处的竹丛下。

「找到了吗？」山吹问，绯村轻轻摇头。

「到处都没看见，也没在屋子里吗？」

「对啊。」我回答。

「两位请看这个。」绯村对我们招手。

我和山吹走过去，绯村站起来，照亮脚下。

「这是……脚印？」山吹皱眉问。

手电筒照亮的土地上，有积了雨水的深深的车轮痕迹，看似一路通往森林深处。车轮经过的地方没有矮竹生长，土地直接暴露在外，可见车辆经过的次数频繁。以车轮的痕迹为中心，左右两侧都有错落的脚印。跟车轮痕迹相比，脚印边缘线条仍然明显，应该才刚经过不久。

我们跟着脚印的方向往前打光，只能看见风雨飘摇的树林，感觉不出那里有人。

「似乎往那后面去了呢。」绯村说。

宅邸后方被山腹环绕，就算继续往前走，很快就会遇到往上的陡坡，紫垣走进林子深处，为的到底是什么？

「要追上去吗？」我问。绯村点头。

要走进这片泥泞喔？我内心暗自叹气。

绯村领头，我们三人沿着脚印走进森林。鞋子埋进泥土里，雨水灌入鞋内。泥泞道路的两侧长满茂密的矮竹，其中散落不少破铜烂铁和垃圾，有被雨打湿的纸箱、宝特瓶、看似陶器的碎片，还有不明用途的金属片等。

走了一会儿，脚下的地面忽然消失，阻断去路的，是一个向左右两侧延伸的大洞。洞前方的地面也是一片烂泥，散布了许多脚印。

我们站在洞穴边缘。这是个几乎以垂直角度往下挖的竖穴，显然不是自然地形，而是人为造成。

用手电筒往洞底照，竖穴底下的东西浮现光线中。那是数不清的废铁……不、这些全都是被遗弃的车辆。眼前的洞穴里，堆积着几十辆车。

「那些驾照就是这么来的啊。」山吹低声说。

金崎一家袭击路过的车辆，如果这些车全都属于牺牲者，他们究竟袭击过多少人啊？这么说来，这家人还真是山姥一族无误。

「王八蛋……这下真成了魔之山巅了。」我狠啐一句。「早知道不该翻这座山。」

「是你自己说这条路很好的吧？」山吹对我报以责怪的目光。

「少来，我只有说这条路人烟稀少，确实不容易被注意到而已。一开始建议我们翻这座山的是白石啦。说什么从内应的女人那边听来的……把那种莫名其妙女人说的话当真就是一个错误。」

「看那个！」绯村紧张地大喊。

看见洞穴底部，绯村拿手电筒照亮的光圈中浮现的东西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。

脖子扭成奇怪角度的人类身体。是紫垣。

紫垣双眼睁开，从洞底仰望我们。似乎曾经吐血，嘴角染成红色。不断降落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脸，也渐渐洗去血液。

很明显的，紫垣已经死了。

「原来他从这里摔下去了。」绯村发出呻吟般的声音。

山吹双手抓乱头发，口中喃喃低语：「怎么会这样……」

又死了一个人。

我差点呕吐。可没听说这次的工作会落得如此悲惨下场啊。

下方是废铁堆成的小山，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必死无疑。他大概是在黑暗的森林里徘徊时，掉进洞里死掉的吧。毫无价值的死法。那时紫垣精神相当混乱，就算没注意到大洞而踩空也不奇怪。

然而，山吹突然说：

「他或许是被推下去的。」这么说着，山吹视线落在脚边。

「咦？」我也跟着望向脚下的泥地。

「脚印吗……」绯村低声说。

跟着脚印走过来时，途中只有一个人的脚印，这洞穴旁边看起来却像不止一人。泥土柔软，又已经开始积水，鞋印图案无法分辨了。只是，这里除了脚步踉跄的紫垣留下的错落脚印外，至少还有一到两个脚印属于另外一人。

只要这个人一直走在旁边的矮竹丛里，途中就不会留下任何脚印。假设这里除了紫垣之外还有别人，那个人也可能把紫垣推下去。

绯村盯着散乱的足迹，猛地弹跳起来回头看。「难道是那对母子！」

我和山吹用手电筒照亮四周，没看到半个人，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、斜打下来的雨和摇晃的树木。

我不认为有谁能躲在这种大雨中。但是，那家人不是正常人。说不定他们即使淋得全身湿透，也正从哪里窥看着我们。那老太婆逃过紫垣枪击时，身手矫健得像只猴子。

紫垣是被金崎母子杀死的吗？

我们三人站在洞穴旁，任凭雨打在身上。不久，山吹拿手电筒照亮洞底问：「他的尸体怎么办？」

绯村摇摇头。「不可能拉上来，只能放着了……我们回屋内吧。」

紫垣的尸体用看似怨恨的眼神仰望我们，可是，我们又能怎么办。

将紫垣的尸体留在洞里，回到宅邸内。

从后门进去，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躺了三具尸体的大厅。脱下湿淋淋的雨衣，我们围着餐桌坐下。绯村和山吹的表情都累成了一滩烂泥，我的表情一定也很难看。

好一会儿，我们谁也没开口，就这么坐在那。

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？

后悔已经太迟，当初参与这件事就是个错误。不、追根究底，搞砸了本行的工作才是一切的开端。我顶着疲倦的脑袋，恍惚回想当初。

最后一次投资诈骗的那个老人，在我劝说下一次又一次拿钱出来。原本收割完那些钱就该撤退，我却起了贪念，想多捞一点。装作要帮对方扳回投资失利的损失，打算再敲最后一笔。平常做这种事时，我都会多花点时间，这次因为太过顺利，不知不觉偷懒了。在没有好好调查对方身家背景的情况下继续诈欺行为，是我犯下最大的错误。原来那个老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
那家伙是已经退隐江湖的暴力组织干部。察觉我的诈欺手法，要手下把我抓回去痛殴了一顿，包括返还诈欺金额与赔偿金，总共要我吐出两千多万。我哪有这么多钱，但底细已经被对方摸透了，也无法逃之夭夭。

透过认识的人介绍这次的工作，也是为了快点赚到钱。要不然，强盗这种愚蠢的工作谁想做。虽然已做好承受风险的心理准备，没想到实际上的风险比我想的还要大。到手的钻石不知何时消失，还多了一堆尸体。

不只如此，紫垣或许不是失足摔落，而是被什么人推下去杀死的。这样的紫垣自己又说过，白石不是死于车祸，而是被谁杀死的。如果这些都是真的，杀了他们两人的是谁？

最奇怪的，还是我们人数兜不拢的事。另外，莫名出现的果实，刚好是与山之眼传说相关的取雪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

或许因为风大，整栋建筑不知从哪里发出叽噫叽噫的声音。嘈杂雨声中夹杂的风声，听起来仿佛不知名的野兽咆哮，又像女人的哭声。

我凝视桌面上的取雪。一部分果皮被血染成黑色，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光芒。

「会是山之眼干的好事吗……？」我忍不住把脑中想的事说出口。

绯村和山吹露出惊讶的反应。

原本看着窗外的绯村缓缓转向我：

「你刚说什么？」

「……一定是山之眼。」我再次开口，像要证实自己的论点。「这一定是山之眼干的好事。」

山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。「你是不是喝醉了，这种时候别讲什么怪谈了。」

我看看他们两人，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像醉话，先做一次深呼吸，再继续往下说：

「杀死紫垣的是山之眼。说不定白石也是……一定是山之眼杀的。」

「连你都不正常了啊。」山吹的态度已经超越不耐，演变为愤怒。

「我很正常，也没有喝醉。」

「不，你完全失常了。同伙死了耶，你还在那鬼扯。」

「山吹先生也请冷静点。」绯村说着，安抚几乎要把桌子掀翻的山吹，又望向我问：「……你为什么这么说？」

我对绯村说：

「你不也承认我们的人数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吗？」

「我说的是，有什么使我们产生了这样的错觉。」

「错觉？不管怎么想，我们的人数都说不通啊。这不是错觉吧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你回想一下。」我一脸苦涩望向山吹。「金崎一郎不是说过吗，那颗道祖神岩石原本竖立在树下。从状况看来，那棵树肯定就是插进我们车里的取雪树。」

「那又怎样？」山吹依然板着一张脸。

「取雪可以对付山之眼啊。还有，立在取雪树前的道祖神叫『御眼大人』，这绝对不是巧合。一郎以为自己膜拜的是道祖神，其实不对。我在猜，那个道祖神是御眼大……不、是山之眼的封印。」

「这只是你自己的想像吧。」

「可是，眼前发生的事是事实。这场暴风雨让道祖神塌了，取雪树倒了。山之眼的封印就此解除，我们已经被山之眼附身了。」

「你看太多无聊漫画了吧。」

「我从来不看漫画。」

「那就是看太多无聊电影。」

「总之，按照我的解释，山之眼是会混入人类之中造成恐惧，趁机袭击的妖怪。现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，不正完全符合这个解释吗？紫垣他是被山之眼杀死的。」

两人带着复杂的表情，没做出任何反应。

我注视他们的脸，斩钉截铁地说：

「听好，现实就是，现在、这里，有山之眼。」

山吹不悦地转头望向黑暗窗外。

绯村始终用冷静的态度静静看着我。

风雨舔舐宅邸，发出刺耳的呼啸声。

我们谁也不说话，保持了半晌的沉默。最后，绯村说：

「……你的意思是，我和山吹先生之中，有一个不是人吗？」

「唉？」

我一时为之语塞。是这样的吗？如果杀死紫垣和白石的山吹混入人类之中，而那又不是我的话，就是他们两人其中的一个了。可是，我根本没想那么多。在我回答之前，绯村再度开口：

「我在意的是……」他面无表情地对我说：「为什么你看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？」

我急忙做出回答。「我不是享受啦。只是，山之眼是我很喜欢的传说故事……」

「山之眼会造成人类恐惧，趁隙偷袭不是吗？现在造成恐惧的人，反而是你吧？」

我摇摇头。「我没那个意思……我只是想尽早逃出这个地方。」

「逃？」山吹视线从窗外移回我身上。「你刚才也说了一样的话呢。为什么这么轻易就能放弃那颗钻石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」我穷于应答，嘴上嗫嗫嚅嚅。拼命忍住朝毛毯底下背包望去的冲动。

「对了，紫垣先生说过。」绯村依然面无表情。「……妖怪不会偷东西。」

山吹叹口气，低声说：「妖怪也不会想要钱，是吗？」

怎么会这样，事情变得不太对劲了。

他们两人看我的视线，简直就像在看深海鱼。

「等、等一下啊。」我勉强挤出声音，语尾不自禁地嘶哑。「难道你想说我才是山之眼吗？先提出这故事的人是我耶！」

他们不改警戒的表情，那态度甚至像在逼问叛徒。

我想吐口水。

说太多话的家伙会第一个被怀疑，被杀死。

他们一定是想杀了我。

小时候，我总是在想，要是遇上山之眼怎么办？

一定得避免在互相怀疑之中被伙伴杀死。最蠢的就是自以为是地说明妖怪的企图，那样只会格外引人起疑罢了。怀疑哪个人不是人类时，人们就会先对这个人下手。人类就是这种生物，为了换来自己的安心，永远在找别人当替死鬼。我明知这一点，居然还说个不停，名符其实的祸从口出。

可是，我也想过，万一真的遇到最糟糕的状况，要怎么避免自己被杀。而且，在我还是个小鬼时，就已经得出答案。

不想被杀的话，只要成为杀人的一方就行了——

这里已经有一堆尸体。要是警察赶来，一定会大肆侦办案件，立刻展开大规模的搜查。然而，要厘清到底是谁杀了谁，又有几个人逃走，肯定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。金崎一家犯的罪和我们犯的罪混在一起，使事件混乱到了极点。若是此时再增加几具尸体，就能争取到充分的逃亡时间。不、真要说的话，根本就不可能会被逮到。发生在这栋宅邸里的事，或许将会不了了之。

我朝覆盖白石尸体的毛毯瞥一眼。背包就藏在那下面。拿不到钻石虽然可惜，有了那么多钱，就没必要执着钻石了。只要解决这两个人，谁都不会知道真相是什么。

「你在想什么？」绯村问。

这家伙说得没错。既然我确定自己是人，山之眼肯定就在绯村和山吹之中。

「我在想……你们谁是山之眼？」我这么回答。

绯村和山吹望向彼此，表情紧张。

我朝脚下扫一眼。不远处，那把刺穿一郎耳朵的柳刃菜刀掉在地上。我用力踢翻椅子站起来，快速捡起那把刀。

两人惊讶起身。

「请等一下。」绯村高举双手制止我。「没有人说你是妖怪啊。」

「少啰唆，不要过来！」

我抓着刀，和餐桌拉开距离。才不可能乖乖让你们杀了我。

「绀野老弟。」山吹踏出一步。

「别过来！」我大叫，山吹停下来。

混蛋，这么一来，我不是跟不久前的紫垣一样了吗？不过，和紫垣最大的不同是，我精神正常，而且没有受伤。不只如此，手头已有确实的收获。只要带着那个背包逃走就好。

「冷静下来。」山吹用镇定的语气说。「菜刀你就抓在手上没关系，不安的话，也可以拿刀当成护身符。」

一旁的绯村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和紫垣那时不同，山吹没有要扑上来的意思。

露出这个场合不该有的笑容，山吹继续说：

「你的态度让我有点好奇，或许一起击退妖怪也不错。不过，在那之前，我们先聊点现实的事吧。我想整理一下事实。」

「整理？」我这么反问。山吹没有回答，反而转向绯村。

「你在外面的时候，有听见什么声响吗？」

「声响……？」面对突然抛向自己的问题，绯村难掩困惑。

「打斗的声响啊。你一直在外面找紫垣老弟吧？如果那个叫二郎的袭击了他……或者……山之眼袭击了他，无论如何，他应该会发出哀号吧。」

绯村摇头。「不、我什么都没听见。就算发生打斗，天气这么恶劣，能不能听见都是个问题……」

的确，哀号声可能被雨声盖过。雨打在矮竹上的声音很吵，即使大声喊叫，宅邸这边也未必听得见。

山吹认为袭击紫垣的是金崎二郎吗？那白石呢？如果不是山之眼，是人类做的事，那就不一定是金崎，也有其他人犯案的可能。可是——

山吹仍用镇定的口吻问绯村：

「刚才我和绀野老弟一起在屋里的时候，检查了白石老弟的身体。」

「是。」绯村眨着眼睛，似乎感到不明就里。

「你说过，他被压在汽车底下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白石老弟头上有个很大的伤口，身体却完好无伤。」

「可能是飞出车子时撞到头了吧？身体完好无伤只是碰巧。」

「紫垣老弟说，白石老弟是被人杀死的。」

「他是这么说了，但那时他精神相当混乱。」

「第一个脱离车内的人是你吗？」

「……你想说什么？」绯村也用镇定的语气反问，但是眼中闪过愤怒的神色。

无惧绯村指责的视线，山吹回答：

「我只是想整理一下发生的事而已。」

「难道你想说，杀了白石的人是我吗？」

「不是怀疑你，我也说了很多次，只是在整理状况。」

绯村朝白石尸体投以一瞥，叹口气。

「……车祸之后，第一个离开车内的是我。那时，我发现白石先生被压在车子底下。接着出来的是灰原先生，我就和他一起拉出车子底下的白石先生。白石先生那时已经死了。随后，紫垣先生出来了，接着绀野先生也离开了车内。」

从摇晃的后座中醒来时，紫垣几乎与我同时清醒。紫垣比我先离开车子，之后我也在灰原的帮忙下脱身。我下车时，绯村正蹲在死去的白石面前。

「然后，最后一个下车的人是我。」山吹说。

和手提箱一起，在车内留到最后的是山吹。将救他出来的任务交给紫垣和灰原，我和绯村一起沿路往下察看状况。这栋宅邸就是那时发现的。

绯村一副难掩愤怒的模样。

「灰原先生已经死了。我无法证明你们仍昏迷时发生了什么事，可是，我有什么理由杀白石先生？」

我用力握紧菜刀，朝桌上的手提箱望去。「……理由的话，倒也不是没有。」

一定也有跟紫垣一样在意分赃人数的人。这样的人或许会在贪念驱使下背叛伙伴。更何况，这次的收获可不是小东西。那起车祸很有可能使人走火入魔。

绯村冷冷地看着我。

「……你是说，我为了独占钻石，杀死白石先生？」

「我是说，这也可以是一个理由。」

绯村露出焦躁的笑容，甩了甩头。

「如果想独占钻石的话，我应该先杀死山吹先生，抢走手提箱才对吧？杀白石先生做什么？再说——」绯村朝窗外快速一瞥。「我不惜杀死伙伴也要抢走的那颗钻石在哪呢？难道你要说我把它藏在车祸现场了吗？钻石不见了，我也一样走投无路。」

没错。正如他所说。我醒来之后一直和绯村共同行动。那段期间绯村没有任何不自然的举止，也不像偷偷藏起或移动了钻石。

钻石不在这里是千真万确的事。除了手提箱，我们所有人身上的东西都和车祸时一样，刚才每个人也都接受搜身了。车上也找过了。如果有人暗中夺走钻石，不可能把钻石留在随时可能崩坍的车祸现场。

按照山吹的说法，企图独占钻石的叛徒不但杀了白石，很可能还对紫垣下了手。我和山吹在大厅时，绯村一个人在外面找紫垣。可是，现在钻石已经不见了，杀死紫垣没有任何好处。

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，我是一点也想不通。

唯一能确定的，只有愈快逃离这地方愈好。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。现在可不是高兴遇上山之眼的时候。

「已经够了。」我高举菜刀，慢慢后退。

「……绀野先生。」绯村朝我露出担心的表情。

我一边后退，一边看向隆起的毛毯。底下有尸体和装满钞票的背包。我要带着背包逃走，动作够快的话，天亮前或许能下山。一个人行动也不容易引人注意。

我对他们两人说：

「我不晓得你们是人还是山之眼，不过钻石我不要了，给你们……我要退出。」

绯村和山吹紧张地站在原地不动。我用鞋尖掀开盖住白石尸体的毛毯。

眼前的情景使我愕然。

没有。原本该在那里的装满现金的背包，消失了！

怎么会有这种事！

我踢开毛毯，露出肮脏毛毯下的尸体下肢。黑色长裤与濡湿的雨鞋映入眼帘。藏在尸体脚边的背包无影无踪。

被偷走了吗？我的视线回到绯村和山吹身上。

「去哪里了？」

「……什么？」山吹讶异反问。

「我的背包。」

「背包？」绯村皱起眉头。

他们真的不知情吗？

两人困惑的表情不像演技。再说，放下背包后，我一直跟他们在一起。但是，背包总不可能自己长脚跑了吧。

「别骗我了！」我在愤怒之下大吼。「除了你们，这里还有谁！」

背对尸体，我举起刀子。看了看绯村，又看了看山吹。谁才是叛徒？或者两人都是？我的钱去哪了？

绯村冷冷地凝视我，喃喃说道：

「说山之眼在这里的人是你。」

山之眼。

我一阵茫然。山之眼。山之眼真的存在，我如此确信。没错，山之眼就在这里。混进我们三人之中了吗？还是——

突然，他们两人全身僵硬，看我的视线流露惊愕。

怎么了？

视线不是看我，是我背后。

我转过头，倒抽一口气。

白石站起来了。上半身还盖着毛毯，看不到他的脸。但是，毛毯下的两条腿站立着。

从毛毯的裂缝中，露出一只眼睛。眼珠一转，紧盯着我。

我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任何话。

耳边传来打雷般的轰隆巨响。

破破烂烂的毛毯上多了一个新的洞，洞里冒出一丝白烟。

胸口感到剧烈疼痛。全身失去力气，握在右手的菜刀滑落，发出哐啷声掉在地板上。

我向前倾倒，眼角余光瞥见枪击了我的白石双脚在移动。黑色的雨鞋，踩在濡湿的蓝色塑胶布上。

逐渐模糊的意识中，我想的是——

雨鞋？

第一卷 白石之章

——八小时前——

「喂、白石。」

身边的青蛙叫了我的名字。「时间差不多了吧？」

「……还没。时间到了手表会发出提示音。」我横一眼青蛙，这么回答。「还有，不要叫名字。」

穿黑西装的青蛙一脸疑惑：

「为何？」

「规定就是这样。」

「喔，因为戴这个面具的关系吗？」青蛙抚摸蒙住自己脸的乳胶面具。这青蛙面具有着莫名写实的绿色，表面特别加工过，呈现两栖类独特的黏滑质感。

「规定就是这样。」我再说一次。「戴上面具之后，彼此就按照面具造型称呼对方，以防万一。」

「你也太认真了吧。」

「毕竟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泄漏本名。」

「太认真了。」

「……你现在是在批判我吗？」

「我是佩服你啦、白石……不对，是川普总统。我佩服你，也佩服那家伙……呃、他戴的面具是什么来着？」

「小丑。」

「对对！我们的小丑大人啦，你们做得可真彻底喔。」

我戴的是作成美国前总统川普造型的面具。我们这次工作中所有的规定，都是「小丑」制定的。

「这些规定你不也都同意吗？」我这么一说，青蛙就发出傻眼的声音。

「你在跟我搞笑吗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耶。」

「就算这样，规定还是规定。」

「没救了。」青蛙双手一摊。「……或许这才是专业人士的正确态度，可是，会不会太一板一眼啦？你有受规矩束缚的倾向喔，果然是当过老师的人。」

「不是老师。」

「喔喔，是牧师吗？都差不多啦。」

「完全不同，而且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……不、真要说的话，牧师指的是基督教新教派的神职者。我以前信仰的宗教没有这种称谓。」

「啊、是喔。」

「还有，规定是不谈私事。」

我露出严格的表情，但脸上罩着面具，对方也看不到。青蛙无视我的反应，继续说：

「遵守那些规定，人生有什么乐趣？规定这种东西，就是要稍微扭曲一下才刚好。世上所有的规定啊，制定的时候早就预设会有一部分人不遵守了。法律也是如此啊，都有一个缓冲的范围啦。所以，一板一眼遵守的人只会吃亏一辈子。」

我在美国总统面具底下叹气。

青蛙说的话，我大致上同意。我自己过去一直遵从自己相信的规定和信条而活。不过，我的想法是，必须扭曲的规定本来就是错误也不完整的东西。如果不满意，该做的不是去扭曲规定，只要把遵从的规定换掉就好。在察觉这个事实之前，我着实浪费了太多时间。正因如此，才会改变生存方式，换掉遵从的信念。

「话说回来，这面具还真臭。有股橡胶味。」青蛙不满地说。

我错愕地回答：

「准备这些面具的人是你自己吧。为什么要选这么搞笑的面具？不能就用露眼毛帽之类的吗？」

「牧师先生就是这么正经，你们的教义没教人要保持童心吗？」

「我又不是牧师。」

手表发出「哔」的声音。我看一眼左手上的数位面板。

「十五点了。」

青蛙点头，按下操控盘上的「关」。

从两侧无声滑向中央关上的门，将地下停车场的黑暗阻绝在外。关上门后，我们搭乘的这座业务用大型电梯发出低沉的驱动声，开始向上攀升。原本显示「B2」的灯号转为「B1」时，电梯又随即停下。

门打开后，外面站着三个和我们一样身穿黑西装的男人。脖子以下的打扮一模一样，脸上则各自戴着不同的乳胶面具。分别是「老虎」、「骷髅」和「小丑」。

「摄影机呢？」我问，小丑摇着红鼻子说：

「关闭了。」

小丑率先进电梯，骷髅和老虎也跟上。三人进来后，电梯门关闭，再次往上攀升。我们五人站在这个大笼子里，默默抬头看数字灯号转变。

「……这打扮真蠢。」老虎半带苦笑地说。

「你也是个缺乏童心的家伙呢，虎面。」青蛙凝视灯号回答。

「工作时不需要童心。」

「这种观念本身就不对了啦。从古至今成功的人，内心都能保持适度的放松状态。」

「胡说八道，什么适度放松啊。」这次轮到和我站在相反边，身材高大的骷髅发出不悦的声音。

青蛙拔高了声音回应：

「要是内心不够从容，工作也是无法圆滑进行的啦。幽默感是专业人士不可或缺的特质。你这混帐骷髅就是不够放松，跟你的面具一样死气沉沉。」

「闭嘴。」

「够了。」小丑说。「电梯要停了。」

电梯减缓速度，慢慢停下来。楼层灯号显示为「7F」。

门打开来，梯厅充满白色明亮的灯光。和室外恶劣的天气不同，这里的观叶植物在灯光下看起来绿意盎然。

我们走出电梯，我带头踏上走廊。楼层格局图事先已经记在脑中了。转了几个弯，尽头处有扇门。一看就知道相当厚重的门上配着电子门锁，旁边有个触碰式的读卡机。

小丑确认手表后说：「……稍微早了点。」

我们默默站在门前。天花板上设置了半圆球体的监视摄影机，即使知道录影功能已被关闭，感觉还是很不舒服。

我们焦躁地等待门打开。

不知是空调的声音，还是大楼外的风声，走廊上持续有低沉的噪音隆隆回响。

难耐沉默的青蛙说起话来。

「对了，说到保持内心的从容，我小时候啊——」

「你先闭嘴。」骷髅打断他。

这时，眼前的门发出笨重的声音滑开。

打开的门内，站着一个身穿白色上衣和紧身裙的女人。是翠翠花。洋娃娃般的白色肌肤，衬托得红色唇膏更加显眼。翠翠花一副想睡觉的样子，眯起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睛，打量戴面具的我们，姿态慵懒地撩起长发。

「好蠢喔。」

关于这点，我同意她说的话。

「警报呢？」我问。

翠翠花噗哧一笑。「你是美国总统喔？一点也不搭。」

露出整齐牙齿的笑容，瞬间吸引了我的目光。她真美。

我再次询问同一件事：「警报器关了吗？」

「嗯，关了喔。」

「里面有几个人？」

「四个。」

「几男几女？」

「两个男人，一个女人。」

「……还有一个呢？」

翠翠花微笑舔唇。「可爱的老爷爷。」

「三男一女，都在同一个地方吗？」

「对。」翠翠花点头。

「有看起来会抵抗的人吗？」

「没有类似保全或警卫的人喔。」

「钻石呢？」

「目前是在保险箱里。」

「打得开吗？」

「拜托那个老爷爷，他就会打开喽。」

「他就是珠宝商了吧，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青木。」

我望向身旁的小丑，他点点头。

我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厚厚的褐色信封，默默往翠翠花胸口一放。

翠翠花收下信封，白皙指尖点数内容物，眼神陶醉地看着信封里的东西。我告诉她：

「请现在马上带着这个消失，也不要联络任何认识的人。」

翠翠花抬头看我，红唇一撇，露出狐媚的笑容。

「……嗳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你们等一下会杀人吗？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「要杀的话，我也想看。」

翠翠花神情恍惚，眼波流转。

她的情感和一般人不太一样，能从我这种凡人看不到的地方看见美丽的事物。这或许也是她的优点之一。

站在我身边的小丑冷冷地说：「快滚。」

她收敛表情，不满地歪了歪头。「……真无聊，亏你还是小丑。」

把褐色信封塞进手提包，翠翠花钻过我们之间，快步离去。临走时，又回头看我一眼：

「再见喽美国总统……路上小心。」

留下这句话，她踩着高跟鞋消失在走廊另一端。我望着她飘逸的黑发，沉浸在余韵中。像她那样的女人很罕见，或许我该感谢自己够幸运，才能遇见她。小丑从背后戳了戳目送她离去的我。

我们进入室内，前方还有另外一道附有小玻璃窗的门。不过，在翠翠花的安排下，这扇门锁已经打开。我们通过这道门，闯进去。

看见我们，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发出尖叫。分别坐在不同小桌前的两个年轻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他们面前的桌上，都摆着小颗的钻石。

「所有人站到角落去，排成一排！」老虎大喊，手上握着枪。

微胖女人再度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。

骷髅揪起女人衣领，低声威胁：

「闭嘴！要是敢找麻烦，我会让你发不出声音。」

女人吞下尖叫，抿紧颤抖的嘴唇。

墙边放着大型防火保险箱。照刚才翠翠花所说，钻石就在里面。但，能打开这保险箱的老人呢？这里没看到老人。

「少一个人。」我这么说，小丑立刻点头做出指示。

「青蛙确认保全系统，老虎和骷髅看住这三个人，川普和我来找剩下那个男的。」

我和小丑一起走向房间后方，那里用毛玻璃隔出另一个空间，放有一套沙发。沙发对面是张木制的大型办公桌，黑色皮革办公椅上没有人。

我蹲下来，往桌子下面看。一个秃头的矮小男人趴在那里，脸上流露畏惧的神情。

「找到了。」我举起一只手通知小丑。矮小男人正单手拿着智慧型手机压在耳边。我从他手中抢走手机，丢在桌上。

「你就是青木？」我这么问，男人趴在桌子下点头。

这家伙应该就是珠宝商了。我命令他出来，青木抖着双腿爬出桌下。我拉着他站在房间中央。

其他三人靠墙排排站，老虎站在旁边，手上的枪口对着其中一人。

桌上有个约莫小孩拳头大的玻璃纸镇。骷髅抓起那个，用力敲打四人的手机。液晶画面纷纷碎裂，露出里面的电路板。青木用怯懦的眼神注视这一切。

我站在青木面前，直视他的眼睛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：

「我们想要的不是小颗钻石，是那个保险箱里的上等货。我们知道东西就在那里面，你现在马上把保险箱打开，东西交给我们。」

青木背后，耸立着跟我身高差不多高的巨大保险箱。

「最好听他的喔，这可是美国总统的命令。」青蛙笑得愉悦。

青木默不吭声，嘴唇颤抖。

骷髅揪起站在墙边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的衣领，一边低声说「交出钻石」，一边高举手上的玻璃纸镇。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用纸镇殴打男人的脸，一阵碎裂闷响中，男人向后跌出去，呻吟着倒在地上。嘴角滴血，被打落的一颗牙齿在地上弹了几下。

中年女人忍不住哭起来。

青蛙傻眼地说：「喂喂喂……」

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，令青木脸色苍白，不敢动弹。

骷髅强行拉起倒在地上的男人，再次靠近他耳边低声说「交出钻石」。

玻璃纸镇又一次发出闷响，将年轻男人击倒在地。青木肩膀一抖，双眼紧闭。被殴打的男人似乎昏厥了，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。

「打开这个保险箱吧。」我平静地对青木说，他流着眼泪猛点头。

「很好。」青蛙做出满意的评论。

六分钟后。

我们搭上停在地下停车场的黑色逃脱用车辆。

「这辆车，后座好挤。」

把身体塞进车内，青蛙不满地说。

我正想拉掉面具，小丑的红鼻子转向我。「等等。」

「保险起见，出地下停车场前都不要脱掉面具。」

我点头答应。

「这面具橡胶味好臭。」身边的青蛙埋怨。

「还不是你拿来的。」骷髅指责他。

「你们看，这次的工作成果。」

老虎高举手中的钻石。和刚才那个玻璃纸镇差不多，足足有一个小孩子的拳头大。

「好大啊。」青蛙发出赞叹。

老虎用手指捻起钻石摇了摇，满足地说：

「这应该有七十五……不、八十克拉。」

驾驶座上的小丑佩服地问：

「光拿在手里就知道重量啦？」

「是啊，当然知道，这是职业病。」老虎回答。

八十克拉。钻石复杂的切面像狂乱的万花筒，团团映出老虎、小丑和骷髅的头。

青蛙发出愉悦的笑声。「嘿嘿，一切都很顺利呢。」

老虎将钻石放入黑色袋中，再收进银色手提箱，盖上盖子，上锁。

高速行驶的车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噪音，从地下停车场冲进下着大雨的马路。雨刷用力摆动，同时，我们所有人揭开了面具。

车子不断行驶，中途没有停下来过。强风暴雨在挡风玻璃上制造了瀑布般的水流，车内收音机广播不间断地播报台风的消息。

即将开上山顶。翻过这座山头，穿越两县边界后，我们就会抛弃这辆车，改搭事先准备好的另外一辆车。如此一来，即使珠宝行的人报警，警察也来不及追查。更别说那个宝石商自己也做了亏心事，或许根本还没报警。

走这条山路是我的提议，只是没想到下过雨的路况会这么糟。不过，还不到影响行驶的程度，一切依然按照计划进行中。或许因为这样，车内弥漫一股放松的氛围。像是要跟没有片刻安静的雨声对抗，绀野一直在说话。到后来，谁也没有答理他，把他说的话当成广播内容，左耳听右耳出。

「——以前这一带气候寒冷，严寒的程度是现在的气候完全比不上的唷。十月一过就下起冰冷的雨，秋雨比冬天的雪还要冰冷。这是真的，我小时候有一次漫无目的骑脚踏车出门，回家路上也遇见跟今天差不多的豪雨。到现在还记得，握着车把的手几乎失去感觉，甚至以为自己要冷死了呢。那才只是十月的事情喔。到了现在，连这一带的气候都温暖起来，要我说的话，跟市区内也没太大差别了。地球温室效应要是继续这样进展下去，搞不好四季这个名词会在我们这代人还活着的时候消失。」

「……温室效应什么的，都是骗人的吧。」不知谁这么说。

绀野拔高了声音回应：

「不会吧，真该让你戴川普面具才对……听好了，我说的可不只是自己的感受或印象，这是客观事实。经过观测证实的事实，全世界的气温一年比一年急速上升。气候正以人类实际感受得到的速度产生变化，这是地球诞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事。」

谁也没有反应，但绀野不以为意，继续发表他的演说：

「我举个事实来证明好了……你们应该知道诹访湖吧？」

「……知道啊。」驾驶座上的人给了可有可无的回应。绀野点头继续：

「诹访湖的湖面每到冬天就会结冻，只要寒冷天气持续，湖水全面结冰，冰层厚度也与日俱增。当冰层厚到超过一个限度，湖面就会裂开，冰从断面处隆起。隆起的冰从湖岸一侧延伸到另外一侧，像一条线状的冰路，长度可达好几公里，高度也能达到一公尺。」

「这是日夜温差造成的现象吧。」我这么说，绀野就口沫横飞：

「是这样没错。昼夜温差造成冰层反复膨胀收缩，形成了这样的现象。因为看起来就像神明横渡湖面的痕迹，人们就把这种现象称为『御神渡』……然后我是要说，超过五百年前已经有关于这种现象的文献纪录，意思就是，五百多年之间，这种现象每年都会发生。」

「你知道得还真详细。」我这么一说，绀野似乎很高兴。

「因为我小时候参加过乡土史研究社啦，在那里学到的。」他露出笑容。

神明横渡湖面啊。不管哪个时代，人类总会从任何事上联想到神明，试图从神明身上寻求解答。

绀野比手画脚，说得更热烈了。

「可是现在，顶多三年才能看到一次御神渡现象。这是因为，即使冬天气温也不够低，冰层结得不够厚的关系。你们懂吗？持续五百年的自然现象，现在已经中断了。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吧。所以说，温室效应是事实，而且正急速发展中。」

说不定是神明已经不愿降临人间了啊。我这么想。

雨刷无情地抹去不停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水。看着这一再重复的景象，我恍惚思考关于神的事。

每个人都会思考神的事。

看见温差造成体积变化的自然现象是如此，自己遭受不合情理的苦难时也是如此。当人类遇到难以理解的事物，往往会向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寻求答案和救赎。几乎所有这样的行为都不会被称为信仰。然而，萌生对神的爱，是全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。我曾经这么认为，但那是错的。无论遭遇任何苦难，信仰都能支撑人们度过。我也曾经如此深信不疑，但这也是错的。

所以，我从那时开始抛弃信仰，改变生存方式。不去遵从某个谁制定的伦理，只凭人类天生的本能和欲望而活。不再对别人抱持期待，也不再对自己抱持期待。甚至连思考都放弃了。要是不这么做，我就无法逃离内心深刻的伤痛。一如期待，我感受不到痛苦了，但也连喜怒哀乐都感受不到。我连自己内心究竟冀望什么都不知道，也看不到活着的意义。

我只是不断空虚地往前走，最后走到这里。现在，我和一群毫无可取之处的人混在一起，缩着身体坐在棺材般狭窄的汽车后座。

但是，我也遇到了救赎。在这次工作中发现的救赎之光，说不定能照亮我今后的人生。要是能和她共度未来，不知道该有多好。

车窗外，黑压压的树木林立。陡急的柏油路面上，雨水流成了一条小河。轮胎辗过水洼，哗啦哗啦溅起水花，沿着满是泥水的山路往上爬。

风依然不停地呼啸。不知不觉中，雨势变小许多，或许我们正在穿越台风眼。

「什么声音？」前座的某个人问。

我望向窗外。树枝随强风大幅度摇摆，几乎要遮蔽狭窄的道路。我只听见风低吼的声音……才刚这么一想，我就听见那声音了。地鸣般的低沉声响，令人联想到大型推土机疾驰的模样。问题是，对向车道并无来车，后方也没有其他车辆。

地鸣声愈来愈大。那声响似乎来自头顶。道路左侧山壁陡峭的斜坡往上方延伸，山腹表面多处剥落，露出底下的红土。没有设置任何防止土石崩落的网子或护栏。从窗内抬头仰望斜坡，惊人光景映入眼帘。

黑色波浪从头上滚滚落下。山崩了。

有人大喊。

「加速！」

驾驶立刻踩油门，引擎发出怒吼。

头上黑色波浪般的土石流逼近，仿佛要吞噬我们的车。第一道大浪已经抵达路面，车顶传来石头接二连三撞击的声音。大颗岩石落在引擎盖上弹起，打中挡风玻璃。伴随一阵强烈冲击，玻璃像整片被掀开似的破碎，形成一个大洞。有人发出尖叫，车身左右激烈摇晃。

路面不断有落下的土块弹起，留下水花和爆裂的声音，从我们眼前飞过。

往上坡路的顶端看，已可看见右侧树干倒下，眼前出现开阔的景色。只要能上到那里，车子的速度应该可以再加快。

车子持续加速，从左边逼近土石流已近在眼前，即将阻挡我们的去路。

山上的树木不断随崩落的地盘倒下，朝我们掉落。前方柏油路面已被黑色泥泞淹没，轮胎逐渐陷入早一步落下的泥泞中。

这时，泥沙撞上车身的左后半部，发出一阵喀啦喀啦的凄厉声响。再度感受到一阵剧烈冲击。受泥沙推挤的车后轮朝旁边打滑，车尾往右边甩。幸好轮胎还没有失去抓地力，车身重新转正，继续加速前进。山景映入我睁大的双眼，转头往后看，黑色波浪般的土石流已将后方道路吞没。

甩掉了——

才刚这么想的瞬间，就从车窗外看见一棵倒下的树，正由山崖上方飞过半空落下。

仓促之间，我用力抓住座椅。后挡风玻璃发出惊人的碎裂声，与此同时，车身弹跳腾空，前挡风玻璃外的道路翻转。

我就这样失去意识。

不知道昏迷了多久。

睁开眼睛时，看见碎了一半的挡风玻璃外，地面横倒在眼前。不对、横倒的应该是这辆车。大概是翻车了，车体朝左侧地面倒下。

从右边车窗往上看，白雾状的云朵快速飘过天空。身体感觉好沉重，才发现坐我右边的紫垣整个人压在我身上。紫垣似乎系了安全带，身体受到安全带支撑，头往下垂。

「喂。」我推一推紫垣的头，全身瘫软的他没有反应。

不只左右两人，前座的两人好像也失去意识了。身体都被安全带系在位子上，呈现虚脱无力的状态。驾驶座与副驾驶座前，完成使命的白色安全气囊萎缩下垂。

我没有系安全带。幸运的是似乎没有撞到头，身上也毫发无伤。

听见淅沥沥的流水声，应该是雨水积成的水流吧。一方面这么想，另一方面，脑中却浮现曾经看过的动作电影场景，汽油从撞毁的车辆流出，一点火就爆炸。

我急忙抓着副驾驶座的椅背往上爬，将身体探向前座。驾驶座上的山吹承受了我的体重，但没任何反应。我钻过挡风玻璃的大洞，连滚带爬离开车子。

眼前景色开阔，连绵的山景看上去就像全景照。要是天气好的话，一定是一片绝景。然而现在天空乌云密布，袅袅白雾宛如群聚的小动物沿着山腹蠕动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。

眼前没有道路护栏，连地面都消失了。往底下看，切断的路面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掉在遥远的下方。我踏出一步，脚下的柏油纷纷崩解，像慢动作镜头般往下掉。我赶紧把脚抽回来。

看一眼翻覆的车辆，不禁心惊胆战。它刚好停在悬崖边，要是地面再滑一点，可能就会头下脚上栽进谷底了。或者，如果插入后座那棵树再把车身往前推一点，我现在肯定不是清醒，而是死了。

车辆后方那条我们一路驶来的道路完全被崩落的土石埋没。

往车内看，四人还在里面。所有人似乎都失去意识，不过外表看起来倒是没受太严重的伤。或许都还活着。

得把他们救出来才行。这么一想的瞬间，一阵强风吹过。风中的雨水打在眼皮上一阵刺痛。

风吹得我站不稳脚步，可见风速依然很强。总觉得强风连车都能吹跑，我把手放在引擎盖上，试图支撑它。不过想想，这样的风速应该还无法将车吹跑。

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对了，钻石呢？

要是掉到悬崖底下就无法挽回了。窥看副驾驶座，手提箱滚落在仪表板上方。我从外面伸手抓住箱子，虽然想拉出来，山吹左手上的铁丝链还连在手提箱上。

「山吹。」我叫他，没得到回应。

强风再度吹过。轰隆风声中，几片破碎的叶子掠过我的鼻尖往身后飞。感觉地面传来受辗压似的震动。朝车身后方看，泥水正从崩落的泥沙上流下来，还夹带着几块碎石。或许会再来一次土石流。

我急忙跪在泥水里，把头钻进仪表板上。手提箱的把手旁有四位数的数字转盘锁。山吹手腕上的铁丝链妨碍我改变手提箱的方向，只能勉强辨识转盘上的数字。我知道解锁密码，手指放在转盘上快速滑动。转出正确的四个数字后，锁发出「喀嚓」一声解开了。

打开箱盖，出现埋在泡棉垫里的黑色小袋子。我把那从箱子里拿出来，八十克拉的钻石。完成惊险任务才到手的成果。无论如何，这样就确保钻石平安了。我发出安心的叹息，将钻石放入外套口袋。

好，接下来该怎么办呢？必须上哪找到代步的交通工具下山才行。开来的车如眼前所见，已经完全毁损了。车内四人还没醒来，得快点跟他们讨论对策——

想到这里，思考停止。

仰望天空，环顾四周，附近杳无人迹。天上既没有飞鸟，地上也没有走兽，只有呼呼风声。现在这座山里，发出气息的只有我一个人。

我站起来，背对车辆。一个深呼吸后，手伸进外套口袋，指尖传来钻石凹凸不平的触感。我把刚收起来的这个拿出来，将袋里的东西倒在掌心。

捻起白色闪亮的宝石，缓缓朝天空高举。手上的湿气在宝石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。穿透厚重云层的微弱日光下，钻石表面水分折射出复杂的色彩。

要是真有操控人生的神，他或许有着反复无常的性格，可能还很喜欢开玩笑。

就在仅仅五分钟前，我都已经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了。当车体被滑落的土石流吞没，车身猛烈翻覆，眼前天旋地转时，最后闪过脑中的念头是，活埋在泥沙里不知道有多痛苦。

然而，现在又是如何？

已经来到我鼻尖的死亡，还没碰触又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落入手中的巨大宝石。

八十克拉钻石带来的巨富，即使五人平分之后，还是一笔很大的财富。要是独占这颗钻石，得到的就是原本的五倍。只要当场离开，这笔钱全部都将属于我。虽然我不知道上哪找能收购这么高价赃物的人，不过，之后再慢慢想就好。

我早已决定忠于欲望而生。忠于欲望而生的人不会被后悔的念头袭击，也不会受痛苦折磨。要是站在一样的立场，留在车内那四人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。这就是不懂如何爱神，只凭本能而活的生存之道。

对，只要有这个——

想到这里思考就停止了。我再次打量手中的钻石。只要有这个就怎样？就算拥有用不完的大笔金钱又怎样？这颗钻石真的是我想要的东西吗？这就是我的冀望吗？

我用力甩头，甩掉怀疑。想起青蛙说我太认真的嘲弄口吻。

事到如今还想那些干嘛，这样就对了。我说服自己，握紧钻石。

好了，那这里是哪里呢？

环顾四方，视野里只有辽阔的山景，附近没看到人家。车子应该已经行驶到靠近山顶的地方了。从这里徒步回城里，得花上很多时间。再过不到一小时天就要黑了吧，风雨也会增强。在那之前我下得了山吗？

拿出西装外套内袋里的智慧型手机。只要GPS还能动，应该就会显示正确的位置。点按液晶萤幕，画面上方出现无法通讯的图示，这里似乎收不到讯号。

虽说地处深山，沿途走的都是经过铺设的道路，不像来到没有基地台的秘境。是收讯的位置不对吗？

盯着液晶萤幕，我慢慢走动。可是，即使换了位置，萤幕上的图示也没有变化。

可能是土石流的影响。我放弃GPS，把手机收回内袋。

与其翻过山顶，往回走会比较快吗？不管怎么说，想要下山还是得先找到代步工具。

我抓起手上的钻石，再次朝天空高举。复杂的切面另一端，山景在折射作用下分成好几块，闪闪发光。

这是我的东西。我是幸福的。我这么说服自己。

这时，石头表面映出某个黑色物体，看起来像个小小的人影。影子一闪而过，我朝背后转身。可是，那里没有半个人。

脚下泥水飞溅，低头一看，一颗黄色小球弹跳过来。

停在我眼前的泥泞中，看似小球的物体，原来是圆形的柳橙果实。刚从树上掉下来的吧。我不假思索抬头看，没看到柳橙树，只有灰褐色的云飘过。

四处东张西望，将钻石塞回口袋。

「谁？」试着发出声音问。

回应我的只有未停止过的风声，什么人都没有。四周也不见移动的黑影了。

我踩着泥水走过去，捡起落下的果实。好像不是柳橙。从来没在水果行看过这种水果，应该不是常见品种。黑色泥水滑落，果皮静静散发光泽。

忽然感觉到人的气息。

「谁！」视线迅速扫射四周。

翻覆的脱逃用车辆旁、背后的树林里、崩坍的土石泥沙上……到处都没看见人影。

我自然而然朝外套口袋伸手。隔着布料确认，指尖传来八十克拉的触感。或许有人想夺走这个。

得快点离开。就在我转过身，正要迈开脚步时。

脑门传来一阵剧烈冲击，意识瞬间飞散。

回过神时，自己的脸颊埋在泥水里，我趴倒在地。似乎有人从背后偷袭我。刚才那颗柑橘果实滚落眼前，好像在窥看我。

头顶上方，有人急促呼吸。

得快逃命才行——

然而，就算想站起来，身体也不听使唤。头晕目眩，指尖颤抖。双腿无法使力。我只能在泥水里匍匐爬行。每动一下，后脑就窜过强烈痛楚。趴在地上的我，感觉背后传来某人强烈的杀意。

才刚掠过鼻尖消失的死亡，如今再次降临。

命运之神真的很爱恶作剧。

在这短短时间内，我想了什么呢？不是殴打我的人，也不是那颗钻石。意外的，占据我思考的是神。是我早该唾弃、远离的信仰。对我来说，思考死亡和思考信仰是同一条线上的事。

等一下我就会被杀死了吧。但是，现在充满我内心的不是恐惧或后悔，也不是悲伤或愤怒。不可思议的，满心都是温暖与安详。

我改变了生存方式，以为这样就能逃离痛苦折磨，但那不过是错觉罢了。痛苦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出现，我根本没有获得疗愈。一直都活在痛苦之中。

生命即将被夺走的瞬间，我才第一次察觉束缚自己的枷锁。不、不对。我早就察觉了，只是自己故意不去看。信仰曾告诉过我，死亡不是结束，只是过程。穿过死亡这扇门，我终于能从痛苦中获得解脱了吧。不可思议的，全身充满获得解放的感觉。

听见谁的脚踩在泥地里的声音，头上的急促呼吸愈来愈近。那个人正打算给我致命一击。我微微转头，侧眼仰望那人。笼罩黑影的脸上，白色眼珠异样发光。是绯村。他睁大充血的双眼，高举手中的岩石。

神啊，请原谅这个人。

这是我最后想的一件事。

第一卷 绯村之章

意识逐渐清醒，感觉就像遮蔽视野的浓雾被风吹散。

用力睁开眼皮，看见眼前消气的白色安全气囊。这里似乎是汽车内部，驾驶座打横倾倒，前挡风玻璃碎裂，露出一个大洞。

车外是濡湿的地面，再过去只有黑色的山群。风好像很强，埋没山头的树木仿佛各自带有自由意志的绒毛，左右摇曳摆动。

往身旁一看，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无力低垂着头。死了吗？那家伙左手朝仪表板上方伸长，系在手腕的铁丝链另一端绑着手提箱。箱盖掀开，里面是空的。看到这一幕，我心里一阵骚动不安。转头往后座看，两个男人折着身体倒在那。他们似乎也失去意识了。

我究竟昏迷了多久？感觉像只有一瞬间，又像沉眠了百年。甚至产生前一秒才降生人世的错觉。

我在这里做什么？

想撑起身体，脑袋隐隐作痛。耳朵深处发出嗡嗡的高亢噪音。视野像从水底仰望水面般扭曲漂浮。试图回想发生的事，却无法顺利想出来。就像变形的建筑打不开卡死的门，记忆之门只微微动了一下，无法打开。

我解开安全带，从破掉的前挡风玻璃爬出车外泥地。头晕目眩，脚步踉跄。

抬起头，看见不远处有个人站在泥地上。那男人背对我，好像正专注思考着什么，没有注意到我。

我想叫他，又把话吞回去。

男人单手拿着某样东西朝天空高举。是透明闪耀的钻石。男人站在那里，默默凝视那个。

他在做什么？

接着，他拿出智慧型手机，一边盯着萤幕，一边四处走动。

我突然感觉一阵怒气翻涌。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产生这股怒气。

打算跟上那家伙，我往前踏出一步，脚却扭了一下。脚尖顺势踢到某样东西，黄色果实从泥水里滚了出去。

——糟糕。

一个反射动作，我往车身后方躲藏。感觉得到男人回头察看。

「谁？」

他的声音紧张，我躲在车子阴影下窥看。男人捡起被我踢到的果实，一脸疑惑地盯着看。不久他抬起头，视线左右张望，在即将望过来之前，我往后退躲起来。

「谁！」男人再次大叫。

脚边有颗垒球大的岩石滚落在地，我无声蹲下捡起它。再偷看一次男人，他已经背对这边走出去了。

我从车子旁往外冲，朝他直线飞奔。男人的背影愈来愈大，我用尽全力高举手中岩石，朝那家伙后脑殴打。

头骨碎裂的感觉传递到我的右手。

男人踉跄了几步，当场趴倒在地，泥水四溅。黄色果实从他手中掉落，在泥泞中滚了几下。

那家伙颤抖着身体起身，在泥地上匍匐前进。我蹲在一旁，男人放弃往前爬，趴在地上，只有脖子还在转动，一副很痛苦的样子。他侧眼朝我抬起，眼神像在恳求什么，又闪过一丝怜悯之情。似乎想说话，张开的嘴唇痉挛。

我高举拿着岩石的右手，朝他头顶用力敲击。听见头盖骨喀啦碎裂的声音。

一边喘气，一边注视了他的背部好一会儿，男人再也不动了。毛发间涌出深色的血液。

我把他的身体翻成仰躺，男人的身体莫名沉重。他无力躺在地面上，沾满泥巴的脸朝天。我翻找他的外套口袋，找到钻石了。我站起来，看看夺回的钻石，又看看男人的脸。

他依然睁着眼，但已经死了。

头好痛。敲打金属般令人不舒服的声音一直在脑中回荡。为什么我要杀了这男人呢？或许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。可是，已经太迟了。做了都做了也没办法。是打算背叛我们的这家伙自己不好。没错，这男人想独自带走钻石。所以我才会涌现怒意。所以我才会杀死他。

凝视手上的宝石，宝石散发莹白的熠熠光芒。

后面传来声音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回头一看，有个人站在那里。那男人一直盯着我看。

这年轻男人是谁？我缓缓动着脑袋思考，年轻人露出紧张的表情，再次开口。

「你到底在做什么？」

男人这么问我，我凝视他的眼睛。他也看着我的眼睛，整个人像要被吸入那双眼里，我无法转移视线。夹带水气的风发出咻咻声吹抚脸颊，黏腻得很不舒服。年轻男人眼底映出黑暗丑陋的东西。冷酷的，自我中心，不惜践踏他人的邪恶本性。看起来温和知性只是外表的伪装，不是真正的本质。他掩饰着真实本性而生，我很清楚这一点。

我对男人慢慢开口：

「你是……对了，你是灰原先生吧。」

这是年轻男人的名字。听我叫出他的名字，灰原一点也不吃惊，睁大不带感情的双眼。

翻覆车辆中的男人们、刚才被我杀死的白石，以及这个灰原都是强盗同伙。这五人抢夺了钻石，逃到这个地方。我的意识对此感到清楚明了，也想起自己是什么人了。

再次对茫然僵立的灰原开口：

「灰原先生……我们是伙伴吧？」

「我们是……伙伴。」灰原的语气像在说梦话。

「对，我们是伙伴。」

一边说服他，我一边紧盯着灰原。好像能看见什么。我默默凝视他的内心深处。他眼中有什么摇曳着。那是丑恶的黑影。欲望的黑影。

我问那黑影：

「你想要钱对吧……？」

灰原默不吭声，我继续说：

「……钱会是我们的，只要杀掉其他人就好。」

说着，我对他微微一笑。灰原重复我的话：

「杀掉……就好。」

我点头。「很简单的，只要杀掉其他所有人就好……我们办得到。」

潮湿的风在耳边呼啸。像找到玩具的小孩，灰原绽放笑容。

「那还……真有意思。」

我回以笑容。

「钻石在我手上。只要把那辆车推落谷底，世人会以为强盗全都死于事故。这么一来，谁也不会追查我们。」

「是啊。」灰原笑着点头。

「请帮我一把。」

我对灰原招手，和他一起用肩膀推撞翻覆的车。

「数到三就用力撞。」

灰原点头。

配合我的号令，我们一起推车。翻覆的车发出嘎吱声，虽然几度朝悬崖方向倾斜，却没有倒下去。不管试几次结果都一样。只有车身大幅摇晃，但始终不朝对侧翻覆。看来，车身可能陷入泥泞中。

这时，后座车门忽然朝天空打开。敞开的车门里伸出一只手。是紫垣。紫垣正打算爬出车外。

我啧了一声。已经醒来就没办法了。放弃把车推落谷底吧，我低声对灰原说。

「先暂时放弃，请你去协助紫垣。」

灰原点点头，从车旁离开，对正在爬出后座的紫垣伸出手。紫垣注视灰原，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照这情形看来，山吹和绀野应该也还活着吧。可是，我已经完全不想跟他们分这颗钻石了。得想办法甩掉这些家伙才行。

我绕到车头，心头一惊。被白石打开的手提箱还在仪表板上，箱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。山吹还没醒来。

我急忙蹲下，正想伸手盖上箱盖，一个转念又停止动作。

山吹曾是经营小镇工厂的熟练作业员，有段时间亲手制造了不少火箭零件等需要精密加工的品项，对重量变化相当敏感。他说不定会发现空手提箱里的东西消失了。

有没有什么能代替钻石放进去的呢？我环顾四周。

刚才那颗黄色果实就掉在后面。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打哪来，柑橘类的重量应该和钻石差不多吧。我捡起果实，迅速放进手提箱。盖上箱盖，随便转了几下号码锁就离开了。山吹看来还没清醒。

等等喔。

我摸摸自己外套口袋，感受钻石坚硬的触感。

要是众人发现手提箱里的钻石不见了怎么办？我一定也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。一旦搜身，偷走钻石的事就会见光死。必须趁现在找个地方把钻石藏起来。可是，要藏在哪？我掏出钻石，东张西望。

翻覆的车内，灰原正伸手帮忙把紫垣拉出来。

我背转过身，装作察看白石的样子，蹲在尸体面前。白石依然张大嘴巴，像把人生最后一口气吐出后就这么死了。

我握紧手中的钻石。

藏在哪里好？埋到地下？不、没那么多时间了。

「绯村。」背后传来叫我的声音。「……那家伙怎么了？」

朝后方斜瞄一眼，脱离车子的紫垣看着这边。在他背后是正从后座爬出的绀野。灰原一边伸手拉绀野，一边朝我投以一瞥。

「那是白石？」紫垣又问了一次。

「…………」我背对他没有回应。握着钻石的手心都是汗。

「那家伙还活着吗？」

感觉到紫垣隔着我的肩膀探头看白石的尸体。

紫垣踩着泥泞，一步一步逼近。

「喂！」他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。

不能被看见抢来的钻石。汗水沿着额头滑落。

怎么办——？

紫垣的脚步声已经来到背后。

阴影罩住我的手，紫垣站在身边，低头俯瞰尸体。

我双手一摊，抬头看紫垣，表示「没救了」。

「……太迟了。」

紫垣皱眉，视线落在白石死去的脸上。

「死了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紫垣似乎很错愕，闭上嘴不说话。

「死了？白石死了吗？」从车子里出来的绀野发出高亢的声音，快步靠近这边，低头看仰躺的白石尸体。

「他被压在车子下面了。我和灰原先生一起把他拉出来，可是已经……」

听了我的话，凝视尸体的紫垣和绀野为之语塞。灰原站在稍远处，我看他一眼，他什么也没说，用视线回应我。我对他轻轻点头。

刚才我在仓促之间藏起了钻石，绀野和紫垣都没发现。总之姑且安全过关。

「真不走运。」紫垣表情严肃，对着尸体嘀咕。

「这下只能用走的回去了呢。」绀野转头看毁损的车辆，叹了一口气。

「要回去吗？」

紫垣瞠目结舌。绀野回答：

「雨接下来还会继续下吧，我可不想在全身湿透的状态下半夜翻山越岭。要是一个弄不好会死人的，入夜之后的雨水很冰冷，我在车里不是说过吗？」

紫垣一脸不耐烦，回了句「谁记得」，在路边岩石上坐下。

白石的尸体已经失去血色，紧抿的双唇开始发紫。

「总之先确认一下周围的情形吧。」我朝道路前方望去。「说不定能找到民宅。我往前走一点看看……麻烦各位注意一下山吹先生，他应该也还活着。」

说完，我朝上坡路走去。

「等等，我也要去。」绀野追上来。

其实我想一个人静下来思考，但也没理由拒绝，只好点点头。

绀野转身对后面大喊：「灰原！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你去帮忙把山吹从车子里弄出来吧，他年纪大了，说不定自己动不了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灰原挥挥手，这么回答绀野。

坐在石头上的紫垣一脸不悦，点燃香烟。虽说紫垣应该没察觉我把钻石藏在哪里，有灰原留着我就放心了。他肯定会帮忙监视紫垣，不让他做出多余的事。似乎领会到我的想法，灰原对我咧嘴一笑。

我转身爬上斜坡。用流过柏油路的雨水清洗弄脏的鞋子。双脚轮流向前迈进，逆向踢起水花。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行。

那几个男人完全把我当成了伙伴。找个机会杀死他们所有人吧。这么一来，那颗钻石就属于我了。可是——

看着自己踢起水花的脚尖，我在想。

我真的可以做出这么卑劣的行为吗？

抬起头。

当然可以。

人类的伦理道德对我已不适用。忠于欲望而活不需要受到谴责。

我不是人。

那个年轻人——灰原潜藏丑陋恶意的眼神，唤醒了沉眠许久的我。

钻石是我的。

第一卷 山吹之章

——六小时三十五分后——

「我不晓得你们是人还是山之眼，不过钻石我不要了，给你们……我要退出。」

绀野看着我们这么说。

我还是不明白。绀野虽自诩专业人士，但缺乏强盗经验。即使如此，还是加入了这次的行动，可见他需要钱。这样的绀野宁可放弃大笔钱财也要逃走？心甘情愿放弃钻石一定有什么理由。

不知如何看待我的怀疑，绀野突然激动地拿出菜刀。只能说至少比枪好一点。

绀野手握菜刀牵制我和绯村，一边后退，一边朝躺在地上的尸体望去。一直退到白石尸体旁，伸出脚尖掀开盖在尸体上的毛毯。从掀开的毛毯底下，看得到白石的脚。

看到这个，绀野脸色大变。

他明显焦虑，一脚踢开盖在尸体上的毛毯。白石尸体腰部以下全露出来了，被雨水淋湿的黑色长裤还没有干。

绀野像在找什么。用充血的眼神看我们。

「去哪里了？」

我根本不知道他在问什么。朝绯村看一眼，他也一样表情困惑。

「……什么？」我提出反问，话都还没说完，绀野就用强硬的语气说：

「我的背包。」

一旁的绯村疑惑地问：「背包？」

激动的绀野大叫：「别骗我了！除了你们，这里还有谁！」

背包是指什么？他在毛毯底下找的就是背包吗？

掀开的毛毯底下，白石的尸体只露出下半身。即使搬进这宅邸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，吸饱雨水的长裤依然湿答答的。脚上穿的橡胶雨鞋也还在滴水……

——雨鞋？

我发现了。躺在绀野脚边的尸体，不是白石。

白石穿的是黑色皮鞋，总不可能在死后才换穿雨鞋。这么一想，尸体的身高似乎也比白石高一点。这尸体是谁？

绯村静静地说：

「……说山之眼在这里的人是你。」

就在这时——

不知是谁的那个尸体，从原本仰卧的状态慢慢弯起膝盖，慢慢无声地站起来。身上的毛毯挂在头上，那模样简直就像站起来的是挂着外套的衣架。

头上蒙着毛毯的尸体……不、是人，就在绀野背后摇摇晃晃起身。

我和绯村惊讶得说不出话。微弱烛光下，披着毛毯的站姿宛如某种异形怪物。

察觉我们表情有异，绀野回过头，僵住了。

下一瞬间，枪声响起。这个晚上已经听过好几次的声音。

绀野手上握着的柳刃菜刀哐啷掉落地上。他似乎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，手放在被枪击中的胸口，身体往前蜷曲倒地。

毛毯下飘出白烟，发出烧焦的臭味。破洞里露出转动的眼珠，我差点以为是紫垣。不过，那家伙已经死在洞里了，这是刚才亲眼目睹的事。既然如此，眼前这家伙是……？

披着的毛毯刷一声掉落脚下。举枪站在那里的，是脸颊凹陷的瘦削男人。这张苍白的脸我很熟悉，那个狠狠殴打了我的人，变成尸体躺在那里的一郎弟弟——金崎二郎。

二郎用昆虫般毫无感情的眼神望向我们。

「站到那边去。」他挥舞枪口。

二郎手上拿的是紫垣的枪。我想起遗弃废车那个大洞周围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。二郎大概就是在那里将紫垣推落洞底，抢走他的枪吧。

他又是什么时候顶替了白石的尸体呢？刚才我和绀野待在大厅时，地上的还是白石的尸体。之后我们走到外面，发现了紫垣的尸体。二郎肯定是在这段期间进入宅邸埋伏的。可是，大厅内并未看到有人进入的痕迹，连结大厅和后门的走廊上也一样。

胸口中弹的绀野倒地不动。

「绀野老弟。」这么叫他，但没反应，他也死了。

二郎无血色的黑色嘴唇扭曲，再说一次：

「我说站到那边去，你们这些肮脏的小偷。」

在说什么啊，你们才是小偷吧。

但是，人在枪口下，不得不从命。我和绯村朝枪边移动。

「妈妈。」二郎对二楼喊。

从大厅上二楼的阶梯上，一个老太婆从扶手探出头来，是金崎夫人。

夫人踩着轻佻的脚步下楼。这时间明明不可能外出，她却背着一个粉红色的后背包。豪雨中逃出屋外之后，或许一直躲在外面的什么地方吧，额前的白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。满脸笑容，心情似乎很好。

「……背包放着就好了啊。」二郎苦笑说道。

金崎夫人捡起掉在地上的菜刀，朝蓝色塑胶布上并排的尸体望去。眼神就像在看午睡的孙儿一样慈祥。

「大、大家都、死、死了呢。」

她不可能没发现自己的儿子也在尸体堆中。然而，这女人并未表现出特别受到打击的神态。或许对她而言，成为尸体的人就不再当人看了吧。母子都跟昆虫一样无情。

听了母亲的话，二郎点头。

「小偷会受到报应的，妈妈，你去暖和一下身子吧。」

夫人微笑点头，坐在柴火暖炉前的椅子上。

二郎用轻蔑的视线看我们。

「衣服脱掉。」他下令。

我们默不吭声也不动作，二郎靠近一步，枪口对准我的脸。

虽然不记得已经开过几枪，枪里应该至少还有两三发子弹。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，上车时就该把子弹卸除才对。

我和绯村脱下黑色外套和衬衫。

「内衣也要脱，还有鞋子和袜子。」二郎说。

我们脱下T恤丢在地上，也脱下鞋袜。我和绯村裸着上半身，只穿长裤站在暗处。赤脚的脚底一阵冰凉。金崎夫人看我们的眼神，像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。那把菜刀放在她腿上。

「下面也要脱吗？」我问，二郎咧嘴一笑。

「……用枪杀人真容易，我喜欢。」

「没那么容易打中喔。」

听到我这么说，二郎狠狠瞪我。事实上，即使距离很近，手枪要命中目标比想像中困难。更何况是第一次用枪的人。如果能找到机会扑向这家伙，或许有办法制伏他。

二郎不知是否察觉我的念头，憎恨的视线绝不从我们身上移开，枪口也始终对准我们。

「……你们杀了大哥。」二郎说。

「你不也杀了紫垣？」我回答。

二郎露出疑惑的眼神反问：

「紫垣？」

「你杀了他，抢走他的枪。」

「喔……那个高大的男人啊。」二郎撇撇嘴笑着说。「那家伙死在洞里了。」

「不就是你杀了他吗？」

二郎没有回答，看一眼手枪反问：

「你们为什么带枪？」

我们不作声，二郎就刻意歪着头开口：

「……因为你们是肮脏的强盗吧，新闻都播了。」

他发现我们的真面目了吗？汗水沿额头滑落。

二郎举着手枪，哼了一声。「……什么大颗宝石的，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。」他小声嘀咕。

我怀疑自己的耳朵。连钻石的事都知道了？新闻已经报导到这么详细的案情了吗。

二郎重新握好枪，指向绯村眉心。

「……宝石在哪里？」

面对二郎的质问，绯村依然冷静。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」

二郎睁大眼睛，几乎要迸出来的眼珠在烛光下闪烁。

「大哥已经死了！现在我就是这个家的主人。不准对我撒谎喔，你们这群肮脏的盗匪！大钻石应该就在你们手上，我是这么听说的。」

绯村似乎已死心，摇了摇头。

「不在我们手上。」

「少胡扯了。虽然我大哥只对折磨人、控制人有兴趣，我可不一样。钱永远不嫌多……那个手提箱里的东西呢？」

二郎用枪口指了指桌上，空手提箱还放在那。

绯村回答：「没有胡扯，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抢走了。」

「胡扯。」

「真的，里面被换成了这个。」绯村指向桌上的取雪果实。

「啊？」二郎依然举着枪，挑眉说：「这什么？」

「箱子里的东西，被人用这个调包了。」绯村重复一次。

二郎看了看绯村的脸，又看了看取雪，低声说：

「这是御神木的果实。」

我和绯村面面相觑。

「……御神木？」我反问。

「就是取雪。」二郎回答。「即使没有绑上注连绳，从以前到现在，这种树都被称为御神木。御眼大人旁边原本有一棵，白天跟着土石流被冲走了。」

「御眼大人……是指山之眼吗？」

我这么问，二郎惊讶地睁圆双眼。「……你居然知道。似乎也有人这样称呼。大哥经常说，那棵取雪是从前人们为御眼大人而种的。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大哥从以前就很崇拜那个道祖神。」

听来跟绀野说的一样。

取雪树原本种在二郎称为御眼大人的道祖神旁。这棵御神木，一定就是被冲进我们车中的那棵树了。罕见的豪雨造成山崩，使得这棵用来封印妖怪的树连带倒下，不巧还掉在我们车上。照绀野的说法，山之眼的封印因而解除，妖怪找上了我们。

看着我陷入思考的表情，二郎歪着头说：

「……所以是这么回事吗。」手中枪口轮流对准我和绯村的鼻尖，二郎像在玩弄我们。「你们闯入珠宝行抢走宝石，驾车逃逸途中遇到坍方事故。之后又发现手提箱里的宝石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调包成取雪的果实……是这样吗？」

我和绯村对看一眼，向二郎点头。

二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，又噗哧一声，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撇撇嘴，用毫无感情的声音笑起来：

「哈哈哈哈哈。」

枪口忽然朝向绯村，枪声一飨。

绯村发出不成声的呻吟，当场跌在地上。

「绯村！」

倒下的绯村侧腹涌出鲜血。子弹似乎穿过了他的侧腹，倒下时看得见背后也在出血。血从赤裸冒汗的肌肤上流过。

「……被枪打中了。」绯村表情痛苦扭曲。

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绯村内衣，急忙压在他的伤口上。

「用这个压住伤口。」

绯村颤抖着点头。

二郎将刚冒出火花的枪口转过来盯着看，一脸不甘心。

「……果然很难打中。我明明瞄准心脏的。」

「为什么要开枪！」我朝二郎大喊。

这家伙对我投以冷冷的一瞥。

「我是金崎家的一家之主，不允许任何人说谎。」

「他又没有说谎！」

「钻石拿来。」

「我们也不知道钻石在哪里啊！」

「那就去找。」

「要去哪里找？」

「我哪知道。不想死就拼命去找出钻石啊。抓到了你们却拿不到想要的东西，那家伙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什么事都瞒不了，那家伙随时都在看着我们。」

「……看着我们？谁？」这么问，脑中浮现的是御眼大人。

「总之你们给我去找！」二郎显得有些急躁，瞪着我们。

「先让他疗伤吧。」

急救箱还在桌上，里面应该有消毒水和绷带。我正想伸手，二郎就发出严厉的声音：

「不行。」

「他会死的！」

「死了也没办法……男人一个就够用了。」二郎枪口对着我，里面应该还有子弹。

坐在椅子上的金崎夫人「呵呵」笑起来。

我咬紧牙根，这家人不正常。

「你如果不想跟着死，就给我好好找钻石。」二郎说。

「……好，我会找。天一亮立刻就去找，我会和绯村两个人一起找。所以，让他疗伤吧。」

我强忍怒气恳求。二郎露出若有深意的浅笑，低头睥睨我们。

二郎脸上满是愉悦的神情。和他哥哥一郎一样，这男人也以折磨人为乐。

故意卖关子似的，一个呼吸之后，二郎才收回手枪说：「……好吧。」

我冲向急救箱，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。找到几片纱布，也有消毒水。抓起这些，蹲在绯村身旁。

说是疗伤，我从来没处理过枪击的伤口，到底该怎么做也不知道。

只能先拿起纱布擦拭绯村的伤口。血才一擦掉又流出来，纱布瞬间湿透。不过，出血的程度已经慢慢减轻了。子弹可能没打中较粗的血管，位置在腰部上方，贯穿侧腹。差不多是肾脏下面吧？子弹穿透的背部伤口出血较少，也没看到碎片，应该没打到骨头。

似乎很痛，绯村发出呻吟。

「天亮就去给医生看。」我这么一说，绯村就望着自己的肚子叹气。

「人体的血液量……大约是五公升……」

「还满多的嘛。」

「流失两公升就会死。」

「……这样你可以放心了，你流的血还装不满一个杯子。以前我工作的地方有人被转盘夹断手指，那家伙流的血比你更多，但他也没死。」

我拿新的纱布压上伤口，再用绯村的内衣用力压上去。压迫伤口或许能遏止出血。

绯村皱着眉说：

「……山吹先生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不要看医生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我点头。

「好了没？」低头看我们的二郎说。「……好了的话，就带你们到睡觉的地方去。」

拿起架上的油灯点燃，二郎将油灯放在地上，蹲在柴火暖炉边，朝地板伸手。接着，喀啦一声拆下地板，露出长宽各约一公尺左右的方形洞穴。看得见底下有道通往黑暗中的阶梯。

「从这里进去。」二郎用枪口指着脚下。

我让绯村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。木制的简陋阶梯下是个黑暗地洞。

「这里是哪里……」

这个家里的隐藏阶梯肯定不会通往什么好地方。

「快点下去。」二郎手上的枪口抵住我的背。

地洞入口狭窄，一次只容一个人通过。我先下去，接着是绯村。后面的二郎提着油灯照明，但看不清楚脚下。洞内冒出一股类似粪便的恶臭。

下楼后，那里是一间天花板低矮的水泥地下室。大小只有两坪多一点。看到里面的东西，我不禁毛骨悚然。靠着左右两侧墙壁设置的，是两个大笼子。像关大型犬的那种狗笼。

这里不只是地下室，更是地牢。

两个牢笼之间，趴着一具尸体。是白石。看来是从楼梯上丢下来的，尸体伸长了双手，趴在肮脏的地板上。

「今晚这里就是你们的家。选自己喜欢的进去吧。」

说着，二郎把油灯挂在墙上。期间，枪口仍毫不松懈地对准我们。「快点进去。」

笼子门很小，得弯腰才进得去。我放弃挣扎，蹲低身体钻进右边的笼子。赤脚直接踩在地板上，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气。绯村也跨过白石尸体，钻进对面的笼子。他的手按在侧腹，伤口似乎很痛，背上满是冷汗。

笼子里非常臭，动物腐烂的气味中夹杂着类似阿摩尼亚的刺鼻臭味。地板上黏着黑糊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。

二郎关起笼门，分别锁上两把大大的锁头。

「别想逃，谁试图逃走我就杀谁。等天一亮，就去给我找钻石。」

说完，二郎上楼走了。头上传来嵌上地板的声音。

油灯微弱的火光照在狭窄的牢狱内，旁边挂着一串钥匙，应该是锁头的钥匙。只是，从笼子里伸长了手也摸不到。

我试着摇一摇笼门。这不是关宠物用的笼子，比那更坚固牢靠，应该无法轻易破坏。仔细一看，随处还加上了补强的金属板，看似后来才设置的，有些地方有焊接的痕迹。除此之外，笼子底部以巨大螺丝拴在水泥地面。

我们一定不是第一个被关进笼子的人，这笼子早就经过多次改良。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我这么问，绯村背靠着对面的笼子回答：

「……我被枪打中，怎么可能还好。」

按在伤口上的内衣已被血染红。

「说的也是。」

「……这笼子，无法破坏吗？」绯村说。

笼子的高度约一公尺，我们连站都站不起来。我坐着踢笼子，不管试几次，金属栅栏仍不动如山，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。绝对不是用脚踹就能破坏的东西。

确认了锁住笼门的锁头，那也不是玩具锁头。挂钩部分外露的面积很小，制造时就做了预防被锯断的措施。

「……不太可能。」

「这不是你的本行吗？」

「没工具的话就办不到啊。」我对绯村摇头。

环顾室内，水泥墙面上到处都有裂缝，从中渗出水渍。地板上一点一点看似污泥的黑垢，或许是老鼠屎。

笼子里吊着一个塑胶容器。里面什么都没装，表面满布黏腻的污渍，发出酸腐的气味。可能用来装过汤汁之类的食物。我忽然一阵恶心欲呕。

绯村缩了缩身子。「……好冷。」

这里确实很冷，何况我们还裸露上半身，连袜子都没穿。绯村更是失血不停。看他似乎真的很冷，嘴唇不住颤抖。

室内仅有微微的空气流动。与二郎上楼走上大厅的阶梯相反边的墙上有一扇门，这地牢似乎还有里间。空气大概是从地牢里间往一楼大厅流动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绯村轻声说。

我看着他。「为何道歉？」

「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」绯村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
「谁都料想不到啊。」

「也是……」

绯村这么回答后，静静闭上眼睛，似乎快要睡着，又忽然喃喃低语：

「……山之眼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山之眼……你认为真的存在吗？」

我再次望向牢笼另一端的绯村的脸。虽然流了不少血，他的意识看起来还很清楚。

「……别提这个了。」

「我们之所以搞砸……都是山之眼害的。」

「别说了，好好压住你肚子上的伤口。」

不知是否没听见我说的话，绯村微微睁开眼，语气激动：

「你不担心吗？那家伙或许混进我们之中了呀。」

「……为什么要说这种话。」

「没什么……可是，你真的不担心吗？」绯村靠着牢笼，只有眼珠朝我转动。「……我说不定是山之眼耶。」

感到背上寒毛直竖，想起绀野说的话。

——山之眼是会混进人类之中，煽动恐惧心理，趁隙偷袭的妖怪。

什么妖怪嘛。我耸耸肩，回答绯村：

「……如果你是妖怪，就不会落得这种惨状了吧。」

绯村淡淡一笑。

我们不再开口说话。

远处传来咻咻风声。

我想起地下仓库存放的东西，那里残留了许多人的痕迹。为数众多的衣服、行李、身份证，还有被遗弃在屋后的大量废车。再加上这个地牢。不知道曾被囚禁在这里的那些人后来怎样了？唯一知道的是，他们一个人都没有存活。我们的下场会是如何，也就不难想像。

趴在牢笼前的白石尸体，嘴巴依然抿成一直线，脸颊碰触肮脏的地板。

看着白石的尸体我心想，我们的钻石到底消失到哪去了？

令我们陷入眼前这个状况的原因是金崎母子，他们是杀人取财的强盗。要是没有翻越这座山就不可能遇到他们，他们却表现得像是早就在等我们的车开来。一来就被下药和上铐，怎么想，他们都不可能事前毫无预测。然而，钻石却没有落入他们手中。

绀野说了山之眼会杀死伙伴的话。如果那是真的，难道抢走我们钻石的是山之眼吗？真的有妖怪混入我们之中偷走钻石？我总觉得难以接受。无论妖魔还是鬼怪，就算那种东西真的存在，我也不认为它会想要钻石。

我摊开双手，目光落在自己掌心。

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，那就是——这双手曾一度掌握那颗钻石。攀上这座山头前，钻石确实还在。无论是否真有山之眼，钻石都不可能化为一阵轻烟消失。那颗钻石，绝对还在这附近。

滴答。

某处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。

窸窣。好像有什么在动。

我抬起头。

原本以为是老鼠跑过去，但什么也没看到。只有油灯火光映出的牢栏影子在墙上晃动。对面笼子里的绯村抱着膝盖，动也不动。

大概是错觉吧。这么想着，正要闭上眼睛时，发生难以置信的事。

被丢在笼子前的白石右手微微一动。

已经死那么久了，尸体还会抽搐吗？

白石指尖先是往上翘起，接着又敲向水泥地板，做出抓扒的动作。我惊讶得差点站起来。

伏在地上的白石一个翻身，变成仰卧的姿势。接着，他的脸像傀儡人偶一样，以不自然的动作转向我。

——怎么可能，你为什么会动？

埋在苍白皮肤里的两颗眼珠，像左右两只不同生物，各自不规则地转动。很快地，眼珠停下来，紧盯着我看。

滴答。再次听见水滴的声音。

像肩膀被什么吊起来，白石以诡异的姿势起身。身体仿佛袅袅上升的热霾，在牢笼前歪歪扭扭站了起来。他站定在那里，歪着头思考什么，只有视线往下看我。

我对白石说：

——打开这个。

白石没有回答，依然紧闭着嘴凝视我。我问他：

——钻石在哪里？你知道吗？

他没有回答。我再问一次。

——死人用不到钻石，你如果知道在哪里，就告诉我。

短暂沉默之后。

白石干燥的嘴唇突然发出声音嚅动。两片嘴唇分开，拉出一道口水丝，嘴愈张愈大。嘴里什么都没有，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，只有一片漆黑。

我听见类似橡胶断裂的声音，白石嘴唇两边的皮肤撕裂，嘴角同时朝上下扯开，裂口直延伸到耳根，露出皮肤底下粉红色的条状肌肉。即使如此，白石依然不停张嘴，裂成片片的嘴角用力喷血，鲜血滴在地上。

我停止呼吸，全身冒汗，连尖叫声都发不出。低沉的耳鸣在脑中嗡嗡回荡。

白石的下巴已经裂到胸口，整张脸融化般垂直往下掉，眼睛的位置变得左右不对称。他看起来甚至已经不像个人。

滴答。

我猛地睁开眼睛。

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，或者应该说是昏迷了才对。摸摸额头，手湿成一片。天花板上裂缝渗出的水滴到我脸上了。

有什么将我的意识拉回来。靠在牢笼栏杆上的背部隐隐作痛。绯村好像也发现了，从笼子里缓缓抬起头。

头上传来「喀啦」一声。地板被移开的声音。

隔着栏杆，我和绯村对看一眼。是二郎回来了吗？

一双沿着阶梯慢慢下来的皮鞋映入眼帘。看到下来的男人的脸，我倒抽了一口气。

「绀野老弟……！」

不会错，进入地牢的是绀野。他将食指竖起，立在小胡子前。

「你……不是中枪了吗？」

我这么问，绀野便将手伸进胸前口袋。拿出来的东西，是他的智慧型手机。液晶萤幕已经粉碎，铝制保护壳也凹了一个大洞。尽管二郎当时站得离他很近，幸运的是子弹射出的角度偏移。虽然命中了手机壳，但没有贯穿。

「那对母子上二楼去了。」绀野说。

「请帮我们开锁……钥匙在那边。」绯村指着挂在墙上的那串钥匙。

绀野拿下钥匙，用其中一把插入我牢笼上的锁头，打不开。连续试了几把才终于解锁。接着再帮绯村打开牢笼上的锁。

为了避免发出声音，我们小心翼翼推开笼门，走出来。

「我要逃了。」绀野小声说。

就算要逃，我也不想丢下钻石。

「你要空手离开吗？」

听了我的话，绀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
「你怎么还在说那种话？想要钻石的话，你们自己去找。我要退出了。」

「……那个背包。」绯村语气嘶哑。「……那个背包里是什么？」

绀野背上背着粉红色的背包。

「……这是我的。」绀野紧张起来，脸上写着警戒。退后一步，像是想遮掩背上的背包。

「里面装了什么？」

我问，绀野显得有些胆怯。「别管我。」他继续后退。

「绀野老弟……」

我伸出手。「别碰我！」他大喊。

冰冷的地牢里，绀野沙哑的声音形成回音。

「喂、喂！小声点。」

二郎或许会发现。我一边警告，一边急忙收回手。绀野依然一脸害怕，看了看我和绯村。

「我、我不想被杀掉。」

「谁要杀你？」我观察绀野的表情。「山之眼吗？」

绀野摇头。

「山之眼……山之眼是无法捉摸的怪物。仔细想想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……我想起来了。」

「想起什么？」

「山之眼，是『水之面』……是『水之面』。」

「…………？」我不懂绀野想说什么。

「水面啊。对着水面看，只会看到自己的脸。我一直都误会了，出现在传说中的巨大眼珠不是妖怪的眼珠，那是自己的眼睛，正在看着自己！」

「你太大声了。」我竖起食指放在嘴边。然而，绀野忘我地继续说着。

「……要是去窥看那只眼，最后就会被附身。这家人就是这样。即使山之眼被封印住了，他们还是活在山之眼的视线下，一定无法保持正常。因为山之眼映出的是自己的黑暗面……对别人的羡慕、憎恶，或是内心的欲望。一直凝视自己的黑暗面，会令人发疯的！」

绀野的声音更加高亢。

「安静。」冒着冷汗的绯村着急地说。

绀野无视我们的提醒，兀自说了下去。

「……也难怪人们不知道山之眼要做什么，因为山之眼就是什么都不做的妖怪。它只是混进人类之间看着而已，山之眼什么都不做，也不会杀人……杀人的都是人类自己！」

突然，头上传来踩踏地板的声音。

我们反射性地朝天花板望去，似乎有人从大厅下来了。是二郎吗？

地板应该还是掀开的状态，他马上就会发现绀野下来的事。

我蹑手蹑脚，朝楼梯对面的另一扇门伸手。拉门轻易滑开，后面还有一条通道。只能从那边逃了。

我以眼神催促，绀野和绯村也点头。绯村拿下挂在墙上的油灯。

我们避开白石的尸体，静静走进通道。

绯村回头看，停下脚步。

他在做什么？

「快点。」我低声说，绯村急忙跟上来。

我们在油灯照明下沿着地下通道往后走。天花板很低，必须弯着腰才行。墙上的裂缝渗水，地上到处都有积水。啪答啪答的水声在通道里回荡，似乎还没有人追上来。

绀野不安地开口：

「万一这是条死路怎么办？」

「不、有空气流过，一定能通往外面。」我回答。

愈往里面走，雨声愈大。通道尽头是一道阶梯，和通往大厅的一样，是木制的陡峭楼梯。看得到楼梯顶端有一扇像盖子一样的双开铁门。流通的空气应该就是从那门缝里吹进来的风。我和绯村打着赤脚，裸上半身，外面又下着雨，就这么出去的话或许会冻死。但也不可能回头拿上衣了。

「上去吧。」一脚踩上阶梯时，后方的灯光一阵晃动。回头一看，绯村正把油灯放在地上，痛苦地靠着墙壁。

「很痛吗？」我问。

「你请先走吧。」绯村举起一只手。

「你爬不上楼梯？」

「不要管我了，请快逃吧……我至少能帮你们挡一阵子。」说着，绯村抬起汗湿的脸。他从来没有这么消极过，看来枪伤对他而言很是折磨。

「别管他了吧。」绀野在我耳边低语。

「这可不行。」我走下楼梯，撑起绯村。

「不好意思。」绯村额上浮现黏腻的汗珠。

「……抱歉，我要先跑了。」绀野拾起地上的油灯，穿过我们身边跑上阶梯。「真要说的话，原本我可以不用来帮你们的。」

绀野伸手一推，毫无困难地就将铁门推了上去。随着哐啷声响，双开门往外侧打开，风吹过头顶，传来一阵雨打在树上的嘈杂噪音。

绀野从梯顶往外探头，左顾右盼。

「……什么都看不到。」他用一只手遮住油灯，一边向四面八方张望。「这里是……院子的角落。」

正如我所料，通道果然通往外部。我一直想不通，逃走的金崎二郎和母亲是怎么回屋内的？现在终于可以肯定，他们是从这条通路经由地牢回到大厅的。当时一定潜伏在地板下窥看我们的状况。

绀野望向我们。

「你们如果还要去找钻石，就请自便。」

丢下这句话，绀野重新背好背包，从楼梯口往上探身。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
轰然巨响。

整个人翻了一圈，绀野从楼梯口往下跌落。油灯也跟着弹跳下来。下坠的油灯撞到墙壁，横躺在地上。绀野撞击水泥地的头转向我们，在油灯的照射下，看见他额头上开了一个黑色的大洞。

抬头往楼梯口看，二郎正咧嘴微笑。从下往上看，那凹陷的脸颊就像鬼魂。他发出歌唱般的声音说：

「我应该命令过不准逃跑。」

二郎朝这边伸出一只手，手上握着枪，枪口还冒着白烟。

「回头！」

我大声叫，和拖着脚步的绯村一起跑回通道。背后传来二郎下楼的声音。

奔回刚才那个有牢笼的房间，踢到白石的尸体差点跌倒，我仍奋力越过，匆匆爬上通往大厅的阶梯。我先上到大厅，桌上的蜡烛已经熄灭，柴火暖炉的火也弱了，大厅里几乎接近全黑。接着，绯村也从地下爬上来了。

抓住靠墙放置的架子，绯村说「帮我一把」。

我们用力拉动架子，上面已经坏掉的收音机因震动而掉到地上。将架子对准地下阶梯推倒，正探出头的二郎见到倒下的架子，赶紧把头缩回去。架子发出太鼓般的巨大声响倒下，堵住通往地牢的楼梯。原本放在架子上的灯油瓶掉落粉碎，里面的液体溅得满地，散发一股灯油味。

地下传来二郎怒骂的声音。

「快逃吧。」我对绯村说。

「手电筒呢？」绯村左右张望。

几乎无光的室内，看不清楚周遭。只有躺在蓝色塑胶布的尸体隐约浮现黑暗中。不知是否二郎收拾过，本来在餐桌上的手电筒不见了。

倒地的架子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，应该是底下的二郎在推。

我们放弃手电筒，跑过大厅。只能从玄关逃出去了。穿越大厅和走廊之间的门，正想往玄关口跑时，感觉到黑暗中似乎有什么。视野角落跳出一道黑影。

不假思索避开后，耳边传来划破空气的「咻」声。我倒在地上回头看，那道黑影往地面一蹬，再度朝我后方的绯村弹跳。

「绯村！」我大叫时已经太迟。

黑影身手如猴子般矫健，纵身一跳撞上绯村。绯村发出哀号倒地。黑影随即骑上绯村身体，手上挥舞着什么。在微弱的暖炉火光下，终于看出那是双手握着菜刀的金崎夫人。

刀刃砍上绯村的瞬间，我抓住夫人的后领，将她用力拉开。刀刃横过半空，夫人倒在地上。

金崎夫人像颗球一样在地上滚，发出「呵呵呵呵」的开心笑声。一边笑，一边滚到墙边，轻巧起身。

绀野曾将她比喻为山姥，这女人确实跟妖怪没两样。

「大、大家都会死呢。」

说着，夫人朝这边走来。毕竟是自己熟悉的家，即使光线这么昏暗，她仍走得毫不犹豫。又或许，她有一双和猫头鹰一样在黑暗中也看得清的眼睛。

不知绯村是否被砍中，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。

金崎夫人双脚滑过地板向我逼近。矮小的黑影，只有松弛眼皮底下闪着精光。金崎夫人单手举起，手上白刃一闪，动作快得教人难以置信。

我躲开夫人的一击。但后退的脚不知绊到什么，身体失去平衡，仰倒在地。睁开眼时，一郎满脸鲜血的脸就在旁边。

慌忙起身，夫人飞身跳起，朝我落下。我死命伸出手，剧烈撞击使我整个人翻了一圈。柳刃菜刀的刀尖停在我鼻尖，千钧一发之际，我勉强抓住了金崎夫人的手腕。

骑在我身上的夫人反手持刀，用全身重量压上来，像只浮躁的猴子跳上跳下。随着她的动作，刀尖好几次落在我脸上。金崎夫人张大嘴巴咯咯笑，那双令人想起爬虫类的眼珠仿佛无法聚焦，不断左右转动。张大的嘴像是裂开一样，不停发出嗤笑声。随着急促的呼吸，喷到我脸上的口气臭得可比粪便。

我甩不开体型娇小的夫人，手臂因恐惧而僵硬。抓住夫人手腕的手心汗水流淌。

「钻、钻石在哪里？嗳、钻石在哪里？」

夫人不断反复质问，身体前后激烈晃动。控制不住跟着摇摆的菜刀，刀刃刺进我的脸颊。

我蜷起身体，从下往上伸腿朝金崎夫人踹。夫人飞起的身体上下翻转，从我头上飞过。

我急忙起身回头察看，只见夫人的身影在半空中转了一圈，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落地。

「钻石在哪里？那孩子说、说过的……钻石……」

金崎夫人蹲下来，再次举起菜刀。

对手不过是个老太婆。明知如此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我四处张望，想寻找能用来当武器的东西，但什么都没有。这间房间里有的只是血腥味。不知何时，我的牙齿格格打颤。

金崎夫人灵活地朝我逼近。

背撞上墙壁，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后退。已经无路可退了。

「哒」的一声，夫人的影子加快速度，我严阵以待。

这时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。踏出一步的夫人忽然失去平衡跌倒，我看见她脚下滚过一颗黄色果实。她踩到了那圆滚滚的果实。

我想也不想地一个踏步，抬腿用力踹她的心窝。

夫人身体弯折成ㄑ字，整个人往后飞，再用力摔落地面。菜刀脱离她的手，不知掉到何处去了。

我迅速奔向前，朝金崎夫人的身体一阵猛踢。已经不把她当成老太婆了，下手绝对不能留情。夫人结成发髻的白发散开，每踢一次，那头发就像干燥的竹扫把拍打地面。踢打之中，女人嘴里不知鬼叫什么，原先还不断挣扎，后来就不再动弹了。我听见哪里骨折的声音，即使如此，还是继续踢。

「住手。」

背后传来声音。

回头一看，站在那里的是二郎。与金崎夫人格斗这段期间，他似乎终于把倒地的架子推开，回到一楼了。

二郎用冰冷的视线看我，手中握的手枪瞄准我的脸。

枪口往下，喷出火花。

一股剧痛窜过膝盖，我痛得站不住，跪倒在地。低头一看，长裤破了一个洞，子弹命中我的左膝。

「这次准确击中目标了呢。」

二郎说着，露出下流的笑容。

悠哉走向餐桌的二郎拿起火柴擦亮，用那小小的火光点亮桌上的蜡烛。大厅内瞬间明亮得刺眼。

「要处理这么多尸体可是很累人的，原本还想通通交给你呢。」

说着，二郎在椅子上坐下。「可是膝盖这样……这下你是无法派上用场了。」

左膝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。

二郎用夸张的姿态叹气：

「……没有钻石，不遵守命令，无法帮忙工作……养这样的你有什么价值？让你活下去有什么价值？如果还想活命，就好好求饶看看吧。」

二郎从椅子上低头看我，表情像在炫耀他的胜利。

膝盖流出的鲜血濡湿了长裤，疲劳迅速蔓延，感觉自己全身无力。连抬起颓坐在地的屁股都使不出力气。疲惫至极的脑中闪过这几小时发生的事，这个夜晚简直是恶梦一场。

我吐出口水，混着血液的唾液飞上二郎的雨鞋。

「不就只是你哥的跑腿吗……装什么了不起。」

我虽然不想被杀，但一点也不想再乖乖听这家伙的话了。

二郎眼中掠过阴影，凹陷的脸颊微微颤抖。愤怒地站起来，枪口瞄准我。

「那你就去死吧。」

二郎的手扣下扳机。

真是个乱七八糟的夜晚。虽然没想到会死在这里，既然遇上这种夜晚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我闭上眼睛，等待枪声造访。

耳边传来的，却是有如陶器被压碎般的声音。

睁开眼睛，二郎仍站在原地，脸上是呆滞的表情。他的眼珠往上吊，血管似乎爆裂了，下半部的眼白全染红。鲜血从左眼头冒出来，沿着脸颊滑落。接着，二郎的身体朽木一般倒下，横躺在地。手枪掉落地面，弹跳了几下。

倒下的二郎头上生出黑色的树枝。不、那是钢制的火耙。火耙的钩爪深深嵌入他的侧脑勺。

「绯村……老弟……」

站在二郎身后的是绯村。

「伤口裂开了……」绯村痛苦呻吟，按住腹部。鲜血从裸露的腹部流出，他脚步不稳地往前走，拉开餐桌边的椅子跌坐上去。绯村也累坏了，靠在椅子上喘气。

我忽略左膝的疼痛站起来。只要一用力，就能感觉伤口喷出的血往下流。几乎只靠右腿起身，拉开绯村旁边的椅子。

「山吹！」

绯村大叫。

我吓得回过头，只见金崎夫人双手拿着枪，枪口就在我眼前。

她嘻嘻笑着抬头看我。缺牙的嘴里，红色舌头不时蠢动。凌乱的长长白发倒竖如火焰。

金崎夫人扣下扳机。

子弹没有发射，夫人困惑地盯着手中的枪。

滑套已经往后拉。

没子弹了——

我往前踏一步，用尽全身力气朝金崎夫人正面挥拳。拳骨传来这女人鼻骨碎裂的触感。

金崎夫人娇小的身躯往后飞，白发飘扬。重摔地面后又弹跳了几下，后脑直接撞上木架，传来木板破裂的惊人声响。

朝这边张开双腿，呈大字形仰卧的夫人只能抬起头看我。视线游移，下巴颤抖。同时，像被人兜头淋了一桶水似的，头上流出大量血液，沿着脸庞滑落。脑门应该裂了吧。很快地，她就无力倒地，头也垂到地上。

瞬间，膝盖的剧痛再次来袭。双腿已经支撑不了自己的体重，我倒在绯村旁边的椅子上。

桌上蜡烛火光闪烁，感觉格外刺眼。

「抱歉哪。」我对绯村道歉。

绯村默默喘气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「……我到底在做什么……」

望向他的侧脸。他似乎只是自言自语，不是在回应我。他微微靠在椅背上，呼吸紊乱，抬头仰望天花板。嘴角泛起一丝浅笑，看起来有点像在自嘲。

「……接下来怎么办？」我问，绯村缓缓摇头。

「我不知道……总之，得先找个什么来穿。」

我们都还裸着上半身。即使如此，我却不觉得冷，或许是烛台上的火光令人感觉温暖吧。即使室外仍风声不断，却莫名有种舒适感。深深坐在椅子里，靠在椅背上，冰冰的很舒服。

我和绯村就这么坐着，只是注视摇曳的火光。

绯村铁青的脸看起来比刚才更无血色。脖子上浮现黏腻的汗珠，流下的血濡湿了椅面。他说不定会死。

如果绯村死了，剩下的就只有我一个人。来这里时明明有一大群伙伴。我恍惚地望向躺在大厅里的尸体们。

只有灰原的尸体朝这边转头，露出混浊的眼珠。柴火暖炉里的火已经变得很弱，将灰原的黑眼珠照成橘色。

看着那闪烁的眼珠，我回想今天发生的事。

来到这座山顶前，一切都很顺利。毫不费力拿到钻石，接下来只要按照计划逃亡就好。和国外收购赃物的业者已经谈妥，连现金计价都完成了。就算得分成五份，这次赚到的钱还是够多。我以为事情进行得很顺利，没想到才几小时，命运就为之一变，成了现在这副模样。一切就要结束。

——不、不对。

还没结束。我转念一想，摇摇头。

只要拿回钻石就好。事到如今，只剩下我们两人。赚到的钱将分成两份。以结果来说，比原本好上太多。不只如此，最后幸存的伙伴还正面临生死关头，放着不管，他说不定会死。

——要是绯村死了，钱就全属于我。

不知何处吹进来的风，将烛火吹得微微蠢动。灰原看我的眼睛笑起来。

我心头一惊，回过神时背脊一阵发凉。刚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？

眼神从蜡烛转移到地上。金崎夫人和二郎的尸体。用手铐相连的灰原和一郎的尸体。所有尸体的眼睛都睁开，凝视着我。

哪有这种事？

我揉揉眼睛，再睁开看。尸体和刚才一样，面向别的地方。

刚才是怎么回事？谁在看着我？

只有灰原的脸依然朝向这边。失去生气的眼球黯淡无光。这时，我发现了。那眼珠里带有奇妙的色彩，像极光一样，交错各种复杂的颜色，一边变形扭曲，一边向外扩散。随意混合的光彩漩涡急速覆盖我的视野。同时，内心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愉快。我想转移视线，却怎么挣扎也办不到。似乎有什么侵蚀了我的意识。

自己究竟是什么人？发自漩涡中心的这句话团团打转，如洪水充满脑中。

——山之眼。

宛如从梦中醒来一般，视野忽然复原。

我看向灰原。尸体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。失去焦点的视线依然无神对着半空。

坐在身旁的绯村也和尸体一样无力，视线对着桌上的蜡烛。他的侧脸毫无生机，不知是否察觉我的视线，绯村发出干硬的声音低声说：

「所谓山之眼，到底是什么……？」

我没有回答。但是，内心已有结论。山之眼确实存在。

绯村静静往下说：

「我认为山之眼……确实存在。」

我对着他的侧脸问：「……怎么说？」

「……那一定不只是……单纯的妖怪……」

绯村按着遭枪击的腹部，疲惫的脸对着烛火。然而，他的表情隐约透露着喜悦的神色。

绯村说得没错。山之眼不是妖怪。妖怪指的是山姥那种危害人类的邪恶东西，山之眼却与正邪无关。山之眼不是东西，真要说的话——

绯村开了口：「是一种现象。」

我心头一惊。没错，真要说的话，山之眼是一种现象。看着绯村的脸，他嘴角浮现笑容，眼神凝视半空。蜡烛的火光一闪一闪，照亮他的脸。

「……现象？」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。

「谁都看不见人的心底。丑陋的欲望或自私的愿望、卑劣的思考等……其他人是不可能看见的。」

我暗自点头。任谁心中都有这些东西。无论多清澈的泉水底下，一定也有沉淀的泥沙。每个人内心都有黑暗面，只是别人轻易看不到而已……但是，有人能清楚看见那个。

绯村撇着嘴角补充：

「……可是，有人能看见那个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我差点停止呼吸。

绯村看我一眼，笑意更浓。

「绀野不是说了吗……山之眼是水之面。静谧清澄的水面，从那里看见的，只有倒映的自己。」

没错。换句话说，山之眼就像镜子。强迫自己直视内心丑陋的事物。如果山之眼看起来像是丑陋的欲望，那就是自己的影子。

绯村伸出舌头舔舐上唇，重复一样的话。

「换句话说，山之眼就像镜子。」

我将视线从绯村身上移开。

背上汗水喷发。无法克制愈来愈紊乱的呼吸。绯村朝我转过来，感受得到他紧迫盯人的视线。

原本只有五人的强盗，曾几何时多了一个。山之眼。混进我们之中的，究竟是谁——

绯村以含笑的口吻缓缓发问：

「你认为，山之眼究竟是谁……？」

我回头看绯村，眼前那充满喜悦的表情，怎么看都不像濒临死亡之人。我做出最后的反问：

「……是谁呢？」

绯村吐出长长的一口气，他接下来要说什么，我已经知道了。

绯村回答：

「我就是，山之眼。」

他的眼睛散发斑斓光芒，眼球用力突出，三白眼变形充血。眼白里的红色微血管仿佛盛开的不祥彼岸花。

绯村的肚子还在流血，但现在他根本不在乎。

踢翻椅子，绯村猛地起身，朝我伸出双手。我扭转身体逃避，偏偏一用力左膝就剧烈刺痛，使我动作慢了半拍。眼看绯村的手缠上我的脖子，用力勒紧。

「钻石是我的。」

一边勒紧我的脖子，绯村一边这么说。脸涨得通红，低喃的声音却很冷静。

我无法呼吸，想拨开他的手，掐住喉咙的双手却紧抓不放。我踢动双腿挣扎，但他身体紧贴着我，根本踢不开。只有餐桌被踢得用力晃动，烛台倒下。

意识渐渐远离，我朝绯村的肚子伸出手。指尖摸到他汗湿的身体，手指直接插进下腹中枪的伤口。

绯村发出哀号，勒住脖子的手瞬间放松。

我立刻朝绯村的肚子踢过去。他的手离开我的喉咙，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想逃，膝盖却不听使唤。脚绊了一下，当场跌倒在地。

我在地板上匍匐，尸体们默默凝视我们的下场。

地板发出叽噫声，我知道绯村从后方走来。掉落的烛火似乎延烧到餐桌，照亮地板的橘色火光变得比刚才更强。或许刚才打破灯油瓶时，里面的液体也飞溅到桌上了。

绯村的影子落在地板上。摇曳火光中的剪影，看起来像跳着诡异的舞。

我回过头。

绯村站着，低头看我。背后是燃烧的餐桌。成为一道黑影的绯村，只有眼睛炽红发光。他一只手上握着钢制火耙。这是刚才插在二郎头上的那根东西，末端的钩爪还在滴血。

绯村静静开口。

「钻石是我的。」

听到他一再重复这句话，我从怀疑转为确信。

「……杀了紫垣的是你吧？」我这么问，绯村露出笑容。

「那家伙在洞口漫无目的徘徊，要把他推下去太简单了……只可惜没发现他遗留的手枪。」

果然没错。杀了紫垣的不是二郎，他是被绯村推下去的。手枪直接掉在洞穴边，后来被二郎捡走。

绯村双手握住火耙，慢慢高举。

人类是愚蠢的生物。只要认定自己不是人，就能拿这个当借口，轻易脱离正轨。毫不掩饰的人心既脆弱又毒辣。

「绯村老弟。」我发出嘲讽的笑声问：「你是什么人？」

依然高举火耙，绯村停止动作。脸上浮现从梦中醒来一般无邪的表情。

绯村回答：

「我是山之眼。」

绯村是山之眼？不、这当然不是事实。

「快想起来吧。」我凝视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慢慢问：「现在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，不记得了吗？」

瞬间，绯村的表情僵硬，随即出现困惑的神色。他内心清楚得很。

现在的绯村认定自己是山之眼。然而，他心中一定还有抢夺钻石时的记忆，也一定还记得那之前计划抢案的过程。这件工作本来就由他主导，他会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。这样的自己，不可能是深山里的妖怪，绯村只不过是普通的人类。

绯村缓缓放下火耙，眼神注视什么都没有的空中，嘴里喃喃说道：

「山之眼是……」

说到这里，他表情扭曲，脸上满是惧色。

我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快速爬过地板，右手握住想要的东西。挺起上半身，伸出手，把那东西往前插。

我站起来靠近绯村，低声说出他刚才说的那句话：

「钻石是我的。」

绯村看着我。可以强烈感受到，这男人的生命之火正在激烈摇摆。刚才我拿在手上的金崎家柳刃菜刀深深插入绯村胸口，他的生命从这里漏出，转眼就要漏光。

绯村口中涌出深色的血，他盯着我，发出呻吟：

「我……我不是……山之眼……」

我知道啊。

绯村的手抓住我，想借此支撑自己，但身体仍不断滑落。我低头看脚边抽搐的绯村。生命之火还细细燃烧了好一会儿，最后终于熄灭。绯村死了。

我当然知道绯村不是山之眼。

因为，我才是山之眼。

山之眼什么都不做。只是看着而已。光是这样，人们就会自己产生恐惧，表露丑恶的内心。

现在也一样。映在镜子里的自己如此丑恶，使我震撼不已。我害怕自己内心深处的邪恶，为简直不是人的真实自己感到绝望。滑稽的事还在那之后。既然如此，不如认定自己是妖怪吧。只要认定自己不是人，就能接受这一切了。

一旦产生自己不是人的错觉，那一瞬间，不知为何就会感到安心。经不起考验的伦理道德就此消失，跟着欲望行动就好。人类似乎认为，只要自己变成超越人类的存在，无论做什么都能被允许。有了借口，再残忍卑鄙的行为，人类都能毫不在乎地做出来。这种借口有时是宗教，有时是权力，根据人种和身世的不同，每个人的借口都不一样。我们只是需要有个理由在背后推自己一把，合理化自己，消除羞耻心。人类就是如此可怕的生物。

燃烧餐桌的火不知何时往窗帘延烧，我望着愈来愈大的火势出神。心想。

天就要亮了。所有人都死了。这么一来，钻石只属于我。钻石肯定就在这附近，得找出来才行。

我拖着踉跄的脚步，从绯村尸体旁走开。从血泊里踩出来的鞋底，在地板上踏出红色的脚印。这时，脚跟碰触到什么。低头一看，是在火光映照下亮得耀眼的果实。取雪。

我膝盖一弯，蹲下来。没有特别的理由，捡起染血的取雪。不用拿到脸旁边，鼻子就闻到柑橘香气。

这时，难以名状的异物感从脑中攀升。

受枪击的左膝再次疼痛起来，脉动的血流加速了痛觉，每一次疼痛，都挖出内心难以言喻的不安与错愕。头好痛，呼吸困难。

好像有什么事说不通。

我朝火光下的大厅望去。满地的尸体眼珠都瞪着我，露出责备的眼神。

钻石是我的？我为什么想要那种东西？我不是山之眼吗？

思考的逻辑兜不拢，连我是谁都搞不清楚了。只知道现在自己非常混乱。刚才丢给绯村的问题，现在回到自己身上。我脑中还有白天抢夺钻石的记忆，既然如此，我怎么会是山之眼？

目光落在手中的取雪上。散发凛然光芒，闪闪发光，宛如黑暗宇宙中浮现的恒星。取雪纯净的香气，逐渐淡化脑中的迷雾。

回过神时，死者们远远地环绕住我。

白石、灰原、紫垣、绀野、绯村、金崎一郎和二郎。所有人苍白的脸都正对着我。不该还活着的男人们。

这是什么？我出现幻觉了吗？

再次望向手中的取雪。粗糙的果实表面，竟然如心脏脉动一般膨胀收缩。

我像受到什么吸引，拿起取雪咬下一口。

并非出于思考，身体自然而然做出了这样的行动。

门牙陷入厚实的果皮，咬破后，嘴里满溢果汁。

强烈的酸味刺痛舌头，柑橘的芳香在口中迸发，穿透鼻腔。

香气遍及全身的同时，我也从酒醉般的酩酊感中急速清醒。

我不是山之眼。我是人类，是结束一桩工作的强盗。五人中的一人。

忽然想起绀野说的话。

山之眼会以巨大眼珠的造型出现在人类面前。那凝视的眼神，就是映在水面的自己。那是看着自己内心黑暗面的眼神。看到那个的人类就会被附身。

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为自己不是人类，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为自己是山之眼的？什么时候开始陷入这样的幻想中？

我回头看死者们，眼前的景象令我停止呼吸。

「灰原……！」

一个男人，站在那里。

那个自称灰原的男人，对我露出毫无心机的笑容。他的脖子裂开，外翻的皮肤下垂。从伤口里暴露的血管收缩，血液规律喷射。

我茫然望着那男人的脸。直到刚刚，他在我的认知里还是伙伴之一，现在却完全是个陌生面孔。

灰原？谁啊？我们的伙伴里，没人叫这名字才对。

仿佛海市蜃楼，那叫灰原的男人脸孔扭曲，只有眼珠像放在放大镜下奇妙地膨胀。情急之中，我闭上眼。车祸之后，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张脸，当时也有一样的感觉。下一瞬间，那张脸就成为我名叫灰原的伙伴了。

背上渗出冷汗。

双手握着刚咬一口的取雪，用力压在额头上。这东西看起来像能守护我，我用力闭上眼睛。

就这样过了几秒，或是几分钟。我慢慢地微微睁开眼，一边发抖一边抬头，灰原已经不在那里了。蓝色塑胶布上一郎的尸体手上还铐着手铐，以手舞足蹈的姿势躺在那。然而，本该与一郎铐在一起的灰原，却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消失无踪。

脚边是绯村和二郎的尸体，金崎夫人则倒在不远处的架子旁。地板上到处都有血泊。

不知何时，大厅里充满了光。凉透的背部开始觉得热。

我想起来了。

车祸之后，在车里醒来时，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那双眼睛。那个叫灰原的男人的眼睛。为什么我会认为这陌生男人是伙伴呢？不只我，在车内恢复意识时，所有人第一个看到的都是灰原。

还有，就在不久前，我认定自己是山之眼。「要是绯村死了就好」这么想的时候，我看着那个叫灰原的男人尸体，那双眼睛。

绀野说得没错。山之眼是水之面。山之眼就是一面映出自我的镜子。当我们看见映在山之眼中的丑陋自身，就会开始认定自己不是人，是妖怪。

山之眼不是绯村也不是我。是我们醒来时，第一个看到的那双眼睛。灰原才是山之眼。那家伙躺在那里，一直看着我们。

视线落在绯村的尸体。

我杀了他吗？

绝望将我内心涂抹成了一片漆黑。

不知不觉中，延烧到窗帘的火舌转移至墙面，起火范围愈来愈大，火焰朝挑高的天花板蔓延，发出劈哩啪啦的燃烧声。大厅的构造发挥烟囱效应，地牢吹上来的风更加强了火势。

必须逃出这里。

我拖着受伤的脚，走在尸体之间。每前进一步，左膝都是一阵剧烈痛楚。但是不能停下来。爬在墙上的火焰仿佛追着我而来，伸长的火舌试图阻挡我的去路。

我在热风中勉强横越大厅，抵达通往玄关的门。正要跨上走廊时，我转过头。大厅里站着亡灵般的人影。背对燃烧的火焰，绯村凝视我。

他发出怨恨的低喃。

——为什么要杀我？

我用力甩头，握紧取雪，把幻觉赶出脑袋。

我看到的不是绯村，他已经死了。现在看到的不是绯村，只是我的罪恶感。那肯定只是罪恶感的投射。

绯村仍以断气时的姿势倒在地上，伸长的右手像在寻求什么。看到那个的瞬间，刚才他说的话复苏脑海。

——钻石是我的。

为什么绯村会说是他的呢？明明到处都找不到钻石。

不、不是这样的。

绯村一定知道消失的钻石在哪里。正因为他知道，才想要独占。为什么呢？我想，他大概就是夺走钻石的人，并且藏在了什么地方。

至今发生的事，接二连三跳出脑海，如蛇行的闪电，将一切连系起来。

我转身再度踏入熊熊燃烧的大厅。

伤口的痛楚使我无法随心所欲行动。咬紧牙根，勉强双腿抬起、前进。沿着墙壁延烧的火焰迅速提高室内温度，火星落在裸露的肩头。

绯村尸体伸长的手，指向倒地的架子，也就是通往地牢的阶梯。那里吹来的风，为大厅供给新鲜的空气。

我把身体塞进阶梯，一边下楼一边转头看大厅。倒在火焰中的绯村尸体盯着我，只有嘴巴动着，像在指责我。

——是你杀的。

「不是我！」

我大叫，视线从绯村身上移开。那不是出于我的意志，是山之眼。是山之眼干的好事。

护着疼痛的脚，我逃也似的来到地下室。

白石的尸体躺在牢笼前。楼上的火已经烧到地下，微弱火光照亮他的背。

回想起来，绯村一直很在意这家伙的尸体。

——请小心一点推。

——对他客气一点！

我蹲在尸体前，把身体翻成仰躺姿态。白石的脸看起来浮肿，原本以为是死去后长时间倒在地上的缘故。看起来像是失血造成的肿胀，其实错了。

一开始就觉得奇怪。

车祸后，最后一个离开车辆的人是我。那时，绯村为了确认周遭的状况，和绀野离开车祸现场。当时，最重要的手提箱还连在我手上，他却把我留着就走掉了。这不像是行事谨慎的绯村会做的事。无论如何，他都该以钻石为优先才对。那时候，绯村肯定已经知道钻石不在那里了。所以才敢暂离现场。

另一个引起我疑心的，是绯村的态度。

刚才绀野帮助我们离开地牢时，那家伙要我们丢下他自己先走。甚至说要帮我们绊住二郎拖延时间。无论身处任何状况，绯村那家伙都不是会牺牲自己的人。一定有什么原因，让他想单独留在屋内。

既然如此——

我将手指伸进白石嘴里。大概因为尸体已经开始僵直，下巴硬得扳不开。我两只手都插进去，用力撬开白石咬紧的牙齿。僵直的肌肉慢慢不再抵抗，白石的嘴巴如裂开般大张。

右手伸进去，指尖摸到口内黏膜。我的手指一路插入喉头，很快地，食指就触碰到坚硬的物体。手指弯起来抠那硬块，东西就从白石嘴里吐出来了。

在这！

从尸体口中吐出的东西，正是八十克拉的钻石。来自大厅的火光照映下，钻石灿烂生辉。原来钻石一直在这里。绯村一定是情急之中把抢来的钻石藏在白石嘴里了。

将钻石塞进裤袋，我站起来。

白石瞪大的眼睛望着我。大张的嘴里，紫色舌头像拥有独立意志的生物般蠕动。苍白无血色的嘴唇扭曲，说着——

——山之眼什么都不做。

我从两个牢笼旁走过，踏上通往户外的通道。

山之眼什么都不做？才没有这回事。杀死绯村非我本意，是那邪恶的家伙操纵我做出的好事。难道你想说我是在利欲薰心之下杀死伙伴的吗？没有这种事！

来到通往地面的阶梯前，那道双开铁门依旧保持敞开。外面流进来的空气接触脸颊。

楼梯下方有绀野的尸体。额头上是射穿的弹孔，怀里抱着绀野视为宝贝的后背包。我从尸体上剥下背包，拉下拉链确认内容物。里面装的东西跟我想像的差不多。背起装满钞票的背包，抬起受伤的腿，我开始爬楼梯。痛得冷汗直流。

背后传来人的气息。低头一看，阶梯下方的绀野上半身挺起，抬头对我说。

——山之眼，是水之面。

我把自己的身体推上阶梯，像在搬运沉重的行李。

从双开铁门探头出去，映入眼中的是金崎家杂乱的院子。黑夜已经远离，院子里充满清晨的微光。那辆白色小货车就停在旁边，原来地下通道连结的是庭院角落车库那一区。

我爬出阶梯，强忍疼痛往前走。从宅邸冒出的火光，照亮泥泞积水的地面。眼角余光瞥到我们开来的车。五人座汽车。紫垣像一股热霾，晃晃悠悠地站在我面前。

他的视线刺痛了我，但我视若无睹，继续前行。

紫垣说：

——山之眼，正在看着。

我听见的是妖术。那只是幻听。这么说服自己。

不回头，忍住痛楚，只是一股脑地动脚往前走。脚拖在地上，前进速度很慢，但也总算走到生锈的大门口。地面上，铁门栏杆的阴影摇曳。

这时我才第一次回头往后看。金崎家已被火焰吞没。三角屋顶最高点仍突出火焰之上，但一转眼也会被大火吞噬吧。火光照亮的院子里没有人，吞下众多尸体的宅邸即将烧毁。

我背转过身，向前走。

沿着从金崎家通往公路的斜坡往下走。把白石的尸体放上单轮拖车，沿着坡道往上走的情景，仿佛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。砂砾如荆棘，刺痛赤脚的脚跟。

下了斜坡，经过那条岔路后，就要回到翻山越岭的公路了。

盘旋头顶的暗夜，在不知不觉中转变为群青色的天空。尽管仍覆盖着浓密的云层，东山逐渐发白。清楚看见龟裂的柏油路面，天要亮了。

往前看，道路前方埋在土石流下。前方的地面散落金属和玻璃碎片。那是我们的车翻覆的地点。即使逃回这里，一切也无法恢复最初。不可能重来。明知如此，我只能尽可能逃到自己去得了的地方。

气喘起来，头晕目眩。脚尖麻痹，腿渐渐失去感觉。我丢下背包，倒在地上。

摊开手脚躺在地上，仰望天空。视野角落的树木似乎正配合着我的心跳摇晃，呼吸困难。

那颗道祖神岩石映入眼帘。绀野说是刻了阿比留文字的石碑。绀野还说，就是因为这颗石头塌下了，山之眼的封印才被解除。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吧。这颗道祖神封印了山中妖魔。明明只是昨天的事，感觉起来像发生在久远的从前。白天，金崎一郎指着石碑说「只有这里刻的地名是日文汉字」。

那两个汉字是「灰原」。大概是这座山巅的地名吧。

这才发现，那颗取雪果实还在我右手中。咬了一口之后，一直握在手上没放。我把它朝泥土丢。

我们是从哪里开始搞砸的？

调整呼吸，等待思考稳定下来。

从口袋里拿出钻石。

举在眼前，钻石本身散发白亮的光辉。

我用不灵光的头脑重新思考。没有失败。就算一切能够恢复原状，我也不要重来。现在这样就好了。我这么想。

这时，听见谁的声音。

——如此不堪。

我撑起身体，左右张望。

暴风雨刚离去，这种深山里不可能有人。发白的天空下，映入视野的只有泥泞、岩石、毁损的柏油路和在欲走还留的风中摇曳的树木。

那个谁又说了。

——既生恐惧，又放不下嗔痴，唯贪婪之心渐深。

闭嘴、闭嘴。

——人类之不堪，着实有趣。

灰原……不、山之眼站在那里。以只有眼珠的姿态。

为什么，我都已经逃到这里了，为什么还要追上来？

那家伙凝视着我。

中央的眼瞳收缩，眼球本身却不断增大、膨胀，大小甚至超越我的身高，还在不停扩大。仿佛有一个新的次元爆发，巨大的眼珠遮蔽了全部视野。

视线看穿了我。那是纯粹的好奇心。在压倒性的视线束缚下，我连指尖都动弹不得。痛觉好像消失了，枪伤的膝盖一点也不觉得疼痛。另一方面，却也清楚感受到那视线中的邪恶，丑陋得教人无法正视。然而，那是我自己凝视自己的视线。潜入自己之中的另一个自己。那家伙用巨大的眼睛凝望我，夺走我全身的力量，连呼救的声音也发不出。

这时，地面有什么在发光。

是取雪。

封印山之眼的黄色果实。

我倒在地上，用尽力气朝果实伸手。伸长的右手碰到取雪。我用指尖抓啊抓，好不容易将它握在手中。刚才咬破的果皮裂缝处，露出湿润的果肉。感觉全身的力量都恢复了。

脑中浮现绀野说的话。

——对山之眼来说，取雪就相当于那个，也就是山之眼的弱点啦。

我站起来，移动不听话的双腿，连滚带爬地向前跑。

我该拿这颗取雪怎么办？

——那就塞进眼珠里啊。

遮蔽视野的巨大眼球虹膜颤动。

我高举取雪，朝山之眼伸出手。抓住取雪的右手毫无阻力地埋进眼球。像水滴落在水面，黑色眼瞳泛起大圈涟漪。

——瞬间的沉默之后，山中响起呐喊的声音。

那声音就像好几匹狼同时朝远方吠叫。早晨清新的空气为之振动，妖怪的呐喊在树林间传播。同时，无数光箭朝这附近落下。山峰之间升起的朝阳散发光芒，于云间一口气释放。炸裂的光芒充满我的视野，使我为之目眩，意识飞散。

不知何时我闭上了眼睛。什么都听不见，不、至少还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。我慢慢张开眼睛。

山之眼消失了。

我茫然颓坐泥地上。头上传来小鸟吱喳的声音。空气冰凉，身体却很温暖。带有湿气的风抚过赤裸的上半身，从我身旁吹过。

结束了吗？

摊开紧握的手。

八十克拉的璀璨钻石还在。

和伙伴们一起得到的宝石，如今确实在我手中。然而，伙伴已经都不在了，今天早上，只剩下我独自一人。

这个结果肯定是沉淀在我们内心深处的欲望所造成。山之眼只是看着而已。那巨大眼中映出的是邪恶的自己。受自己的欲望阴影所困，人们擅自上演了一出愚昧的戏码。山之眼就只是看着而已。什么都不做。

我望向钻石。根据光学特性切割的多面体，反复折射阳光，精雕细琢的表面满是耀眼光芒。

然而，无论凝视这颗钻石多久，现在的我一点也不心动。不惜杀害伙伴也要拿到手的这颗透明碳结晶，不知为何看起来非常无趣。

我独自一人，在杳无人迹的早晨山中紧握这颗石头，半裸颓坐在地。多么滑稽的样貌。就算不是山里的妖怪，无论谁看到这可悲又愚蠢的生物，一定都会觉得好笑。

快速飘动的云朵之间，露出朝天顶攀升的朝阳。日光照射山间，形成一束一束白色的光线。

我膝盖用力，想站起来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只能凄惨地趴在地上，勉强挺着腰起身。

总之先走吧。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。

我正想踏出一步，又停止动作。

取雪掉在那里。那个封印山之眼的果实。刚才我不是塞进妖怪眼里了吗？

不知为何，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桶冷水。感受到某处传来不吉的视线。我动弹不得。

取雪像有自己的意志，在泥土里翻滚。咬破的果皮开口处朝我这边转过来，里面似有什么蠢动。

那是人类的眼睛。有人从黄色取雪的裂缝中向我窥看。仿佛从异世界的偷窥孔看过来的眼神。黯淡的肤色，浅浅的双眼皮。连夹杂白毛的眉毛都看得见。毫无疑问，那是我自己的眼睛。

山之眼正看着！

为什么？刚才的呐喊声难道不是妖怪临死前的哭号吗？我都让它吃下取雪了，为什么？跟避邪的菖蒲一样，取雪不是山之眼的弱点吗？绀野说过的啊。金崎二郎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？他说取雪树是从前的人为了封印山之眼而种下的。不对，他是怎么说的？

——那棵取雪是从前人们为御眼大人而种的。

二郎的话鲜明浮现脑海，我一阵愕然。他说的不是「为封印而种下」。为御眼大人种下——意思是，「为山之眼种下那棵树」。如果这才是正确的意思——

绀野，你是不是搞错了很重要的事啊？

如果说道祖神是守护人类不受疫病与恶灵侵害的神，那么那颗岩石的作用或许真的是封印山之眼。可是，取雪呢？

刚才，我以为山之眼追的是从宅邸逃出的我。可是，或许不是如此。它追的说不定是取雪。

车祸发生后，自称灰原的男人——山之眼出现。解除了道祖神封印的山之眼，说不定是在追碰巧插入我们车内的取雪树。所以我们才会被它附身。

取雪不是山之眼的弱点，山之眼根本不讨厌取雪，反而很喜欢。种下取雪树为的不是封印山之眼，而是用它喜欢吃的东西，诱使它留在那个地方。这一定才是取雪树真正的作用。

金黄色果实中，另一个我的眼睛露出卑鄙的笑，恶心地扭曲。那实在太丑陋了，连自己也看不下去，我转移视线。

得逃出这里才行。我这么想，却连这愿望也无法实现。

因为背上传来贯穿身体的剧痛，使我僵立在原地。

无法呼吸。我死命想吸到空气，但才刚吸入的空气，转眼又从不知哪里漏光了。手往背后伸，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体。试着转头，眼角余光瞥见柳刃菜刀的刀柄。插在我背上的刀贯穿肺部，我努力把手绕到背后想拔掉刀，但怎么也构不到。

无法吸到足够的氧气，我开始喘气。这是从来没经历过的痛苦滋味。

黑幕慢慢侵蚀视野，在不断失去的光中，看见踩着轻快脚步远离的娇小身影。

我要死了吗——

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。人类互相伤害，自取毁灭。愚蠢的人类终将走上这条末路。

山之眼现在一定也看着吧。

第一卷 金崎之章

小窗外是亮蓝色的辽阔天空，刚升起的朝阳将千丝万缕的细长黑云染成橙色。暴风雨的残渣随西风不断流失，重现晴朗天际。

我搭乘的救难直升机在同一个位置持续停留了一段时间。起初觉得吵死人的螺旋桨声，不知不觉也听习惯了。

一位身穿橘色制服的救难队员从敞开的机舱门边探身，往下察看地面状况。

这么高居然不害怕。听其他队员刚才喊他「机工长」，这大概就是他的职务吧。

眼下是一大片森林覆盖的群山。穿越山间的道路，有一部分被红褐色的沙土掩埋。这些被掩埋的道路周围还有几道昨夜豪雨积成的水流。道路崩坍处形成直立的悬崖，水流就从那里落入谷底，宛如瀑布。

在太阳光照射下，水流闪闪发光。其中，有一个特别耀眼的光点，发出灿亮的光芒朝谷底落下。

暴风雨过后的景色总是这么美。我陶醉地眺望地面的模样。

之前从直升机上用绳索垂下的担架，现在正与支撑它的救难队员一起被拉上来。

机工长语带紧张地说：

「上升中。离滑橇还有五公尺，继续维持这个高度。」

「了解。」透过广播听到机长回应的声音。

「还有一公尺……通过滑橇。」

吊上来的担架横在直升机的舱门边。

「剪断诱导绳索，无接点，从头部移进来，动作慢一点。」

在机工长的指示下，随担架一起吊上来的救难队员转动担架方向，将担架慢慢推进机舱内。

「收纳完毕。」机工长说。

我这才看到躺在担架上的母亲。

「妈妈。」我把脸凑向母亲耳边。「有没有受伤？」

才问完就后悔了。别说受伤，近看母亲的脸，不但鼻骨折断，嘴角还有擦拭过的血迹。白发也被血染成深色，一定有人痛打了她一顿。对这么老的女人也下得了手，到底是多凶恶的坏人啊。我心都碎了。

母亲坚强地微笑，呼唤我的名字。

「翠、翠翠花。」

额前濡湿的白发黏在母亲脸上，幸好她表情开朗，脸色也还算好。至少没有性命危险。

「很痛吧，妈妈？好可怜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哥哥他们呢？」

「死、死了喔。」

我发出惊讶的叫声。

「死了？两个人都死了？」

「嗯。」母亲点头。

母亲不会说谎。

怎么会这样？哥哥们居然都死了。不知道是怎么死的。虽然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，既然要死，怎么不让我看一下那两个家伙临死的样子。

我在母亲耳边低语：

「……带钻石的那伙人有来吗？」

母亲微笑回应：

「我刺了、他的背喔。」

说着，母亲将交握在胸前的双手打开，手心发出白色的光芒。我看过这个，八十克拉的璀璨光辉。我用双手包住母亲的手隐藏。

「太棒了。」

母亲的手被血染脏。但那大概不是她自己的血，应该属于刺杀的对象吧。比起两个没用的哥哥，果然只有母亲最可靠。

哥哥们平常对我唯命是从。负责监视的母亲，会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全部报告给我。要是没有遵守我的命令，或是做出愚蠢的行为，我就会好好教育他们两人一番。不枉费我如此的苦心，一直以来，他们倒也能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。

在我的暗示下，那五个强盗果真选了翻越那座山头的逃亡路径。

知道台风造成道路坍方时，我还以为这次要做白工呢。不过，他们似乎在坍方前就平安抵达这里了。

把情报卖给他们时，我已察觉他们的目的是这颗钻石。我也想要钻石。既然如此，不如先让他们行抢，再从他们手中横夺。顺利的话，警察或任何人都追查不到我们。

我从那个男人——昨天戴川普总统面具的那家伙……对、白石身上若无其事地打听。另一个叫紫垣的高个子比想像中正直，白石这家伙就好搞定多了。我是不知道他当过牧师还什么啦，但这家伙个性死板，不知变通，是个无聊的男人。不过，愈是这种人，对女人愈没有免疫力。一听到我说以后见不到面会很寂寞，白石马上就泄漏了情报。他们似乎计划抢走钻石后立刻离开关东，朝关西方向逃逸。于是，我建议他走翻越灰原山岭的路径。我说担心他被警察抓到，亲了他的嘴。值得庆幸的是，这家伙毫不怀疑地相信我，强烈要求伙伴们走这条路。

哥哥们平常总在半夜随机袭击路过的车辆，这次可绝对不能搞错对象。所以我把车子的型号、车牌号码和差不多会经过的时间巨细靡遗地告知他们，做出详细的指令。对手有五个人，就算一如往常放置倒刺路障令车子爆胎，没做好准备就上前袭击的话，对方抵抗起来也是很麻烦的事。我不忘提醒哥哥，最好将他们骗到家里，一个一个解决。至于强盗们抢来的值钱东西是什么，我只告诉母亲一人。最后，抢夺的任务成功了。

既然没看到那五个强盗，就表示他们不是被哥哥杀死，就是已经逃走。如果是被哥哥杀了，还真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。

「……不过，这也没办法。」凡事皆不可强求太多。

这时，有人说了话。

「令堂意识还清楚吗？」

抬起头，围着担架的三名救难队员正看着我。戴着安全帽，看不清他们的眼睛。

我微笑回应：

「是啊，她好像没事。谢谢各位的帮忙。」

「这个……」其中一位队员递上粉红色的背包。「是令堂身上的东西。」

这确实是母亲的背包，我收下来，心想她为什么要带着这种东西出来？里面不知装了什么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姑且放在一旁。

我现在心情很好。

两个哥哥既然死了，那个家就由我来继承，金崎家是我的了。老实说，继承那栋山里的房子也没什么好处。不过，现在我手上已经有了耀眼的大笔财富，往后只要和母亲两人开心过日子就好。多么美妙的早晨啊。

驾驶座的机长用无线对讲机和另一端联络。

「任务顺利完成，目前机上有机组员与伤患共六名人员，准备朝医院方向飞近。」

无线对讲机传来另一端讶异的回应：

「——呃……请问伤患共有几名？」

「一名。另有一名家属陪同搭乘。」

「再次确认——」对方的声音明显困惑。「机上有一名伤患，一名家属，共两位一般民众是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——这样的话，机上人员总计应为五名。了解。」

机长关闭无线对讲机，侧脸露出苦笑。

「……那家伙算术好像很差耶，明明就是总计六名。」

驾驶座上的机长，后座的三名救难队员，加上我和母亲。没错，机内确实有六个人。

忽然觉得怪怪的。

即使母亲躺在担架上稍嫌占空间，机舱内还是感觉太狭窄了。后座原本就有三名救难队员吗？

螺旋桨发出轰隆巨响，直升机开始移动。

不知是否云层遮蔽阳光的关系，机内变暗了。

「金崎小姐，可否请教一下……」一位队员小心翼翼开口。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为什么令堂要把那颗橘子当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呢？」

我望向母亲的手。

不会吧！

握在母亲手中的不是钻石，是一颗闪耀金黄光芒的柑橘果实。

我抬起头。

巨大眼睛凝视着我，像在评鉴什么。

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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